西年級的運動會定在十月底，風己經有點涼了，操場上的草都開始泛黃。班主任在講臺上念接力賽名單的時候，林知夏正低頭在課本上畫小人，聽見自己名字的時候嚇了一跳，筆都掉在了地上。
“老師，我跑得不快啊。” 她站起來，臉都紅了。班裡女生本來就少，體育委員數來數去還差一個，她當時腦子一熱就舉了手，現在後悔都來不及了。班主任衝她笑了笑：“沒事，重在參與，湊個數就行。”
林知夏耷拉著腦袋坐下，周凱在旁邊幸災樂禍：“完了完了，咱們班這次接力賽肯定倒數第一。” 她氣得踢了他一腳，他疼得齜牙咧嘴，也不敢躲。
放學的時候陸司琛在教室門口等她，手裡還拿著兩瓶牛奶，是熱的。他遞了一瓶給她，慢悠悠地說：“以後每天放學，陪你跑兩圈。”“啊？” 林知夏咬著吸管，一臉茫然，“為什麼啊？”“怕你到時候跑最後，給班級拖後腿。” 他別過臉，耳尖有點紅，“反正我沒事。”
於是從那天起，每天放學之後，操場上都能看見他們倆的身影。林知夏跑得慢，跑半圈就喘得不行，扶著欄杆首咳嗽，頭髮都被汗溼了，貼在額頭上。陸司琛就跟在她旁邊，也不催她，就陪著她慢慢走，等她喘勻了氣再接著跑。
“你幹嘛不報名參加啊？” 她邊跑邊問，風灌進嘴裡，嗆得她首咳嗽。陸司琛遞給她一張紙巾，等她擦完了汗，才說：“不想跑。”“那你還陪我跑。” 她撇撇嘴，故意逗他，“你是不是閒的？”他頓了頓，腳步慢了半拍，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地說：“怕你摔。”“烏鴉嘴！” 她笑著拍了他一下，沒看見他耳尖紅得都要滴血了。
運動會那天太陽特別大，曬得人皮膚髮疼。操場上全是人，吶喊聲加油聲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疼。林知夏站在第三棒的位置，手心全是汗，連線力棒都快握不住了。她扭頭往看臺上看，一眼就看見了陸司琛。他坐在最前面的位置，手裡拿著一瓶水，正看著她，眼神很亮。她深吸一口氣，蹲下來，手撐在地上，心臟跳得飛快，像要從胸口蹦出來。
發令槍響的那一刻，她幾乎是立刻衝了出去。風在耳邊呼呼地刮，旁邊的跑道上的人一個個超過她，她咬著牙往前跑，腦子裡一片空白。前五十米還好，六十米的時候就開始喘，八十米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九十米的時候，她腳底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了出去。
膝蓋磕在塑膠跑道上，火辣辣地疼，沙子嵌進肉裡，疼得她眼淚一下就出來了。她趴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耳邊的吶喊聲好像突然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一個人影從看臺上衝下來，跑得比賽道上的運動員還快，校服外套都被風吹得飛了起來。是陸司琛。他跑到她面前，二話不說蹲下來，背對著她：“上來。”“我沒事……”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哭腔，“就是摔了一下，能走。”
他沒說話，首接伸手把她拉起來，背到背上。他的背不算寬，甚至有點瘦，但是很穩。她趴在他背上，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眼淚蹭在他的校服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你跑那麼快乾嘛？” 她小聲說，“我又不會死。”他跑得更快了，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有點散：“別說話。”
醫務室裡消毒水的味道很濃，校醫拿著碘伏給她擦傷口，棉球碰到傷口的時候，疼得她齜牙咧嘴，手緊緊抓著陸司琛的胳膊，指甲都掐進他肉裡了。他站在旁邊，臉繃得緊緊的，手攥成拳頭，指甲都快掐進肉裡，額角的青筋都跳起來了。
校醫看了他一眼，笑了：“小同學，你緊張什麼？又不是你摔了。”他別過臉，耳朵通紅，沒說話。
處理完傷口，她站起來，膝蓋上貼著一塊白色的紗布，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的。陸司琛走在她旁邊，故意放慢了腳步，伸手扶著她的胳膊，他的手很涼，但是很穩。
“你剛才是不是緊張了？” 她抬頭看他，眼睛還紅著，像只小兔子。“誰緊張了。” 他別過臉，嘴硬得很，“我就是怕你走太慢，耽誤回家吃飯。”可是她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手心全是汗，連校服袖子都溼了一片。
回家的路上，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挨在一起，像兩棵靠在一起生長的小樹。她走得慢，他就陪著她慢慢走，一路上都沒說話，但是她一點都不覺得尷尬。
“謝謝你揹我去醫務室。” 她踢著路邊的小石子，小聲說。他嗯了一聲。“你跑得好快，比運動員還快。” 她笑了，露出兩個小小的酒窩，“以後你也給我當運動員吧，揹我跑就行。”他終於轉過頭看她，嘴角動了動，好像想笑，又忍住了，只是輕輕 “嗯” 了一聲。
很多年後她收拾舊物，翻出他當年的那雙白球鞋，鞋底都磨破了一個洞。她拿著鞋去問他，他才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那天從看臺上衝下來的時候，鞋跑掉了一隻，在醫務室門口找了半天才找到，穿上才發現襪子都磨破了。”
“你怎麼不告訴我啊？” 她看著他，鼻子有點酸。“說了幹嘛，又不是什麼大事。”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可是她後來每次看見他腳背上那個淺淺的疤，都會想起那天。想起他揹著她在操場上跑，風灌進他的校服，想起他站在醫務室裡，手攥成拳頭，臉繃得緊緊的，想起他嘴上說 “誰緊張了”，手心卻全是汗。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人緊張她的時候，是這樣的。嘴上不說，但是所有的情緒，都藏在行動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