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心中皆翻湧著同一個疑問,大明,那個龐大的鄰國,究竟意欲何為?
自永樂朝後,明國對海外用兵素來剋制,倭國雖桀驁,名義上仍在其“不徵之國”名錄中。
即便當年豐臣秀吉傾國之力入侵朝鮮,大明也僅是出兵援朝、擊退倭軍,並未跨海東征倭國本土。
然即便如此,壬辰倭亂之中,明軍仍於露梁海戰大破日軍水師,焚艦數百,斬首萬餘,令倭人聞風喪膽,導致豐田秀吉威信盡失,最終國運崩解,為德川做了嫁衣。
更何況如今,據聞明國新皇銳意革新,火器水師尤勝往昔,單憑其封鎖航道之能,便可見其水師之力已遠超昔日。
若大明真要扶持薩摩、長州……
沉默在茶室中蔓延,唯有庭院驚鹿蓄滿水後敲擊石頭的清響,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頭髮緊。
“他們……想幹什麼?日本乃不徵之國,這是他們太祖皇帝定下的祖訓!”秀忠的聲音帶著困惑與不安,
“即便太閣(豐臣秀吉)當年那般狂妄,明國最終也未跨海來襲……”
德川家康沒有回答,沉默片刻後,臉上驚疑之色漸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狠厲與果決。
他緩緩坐直身體,聲音低沉而堅定:“大明?那又如何!
“這裡是倭國之土,是四島之地!我德川麾下,有直屬四萬旗本精銳,有關東百戰之兵!有遍佈天下的親藩、譜代!可動員的兵力遠非薩摩、長州可比!
“大海或許一時被阻,但陸上,終究是我德川武士的天下!德川的土地,豈容他人染指?縱使其暗中資助逆藩,海路遙遠,又能送來多少兵甲糧秣?”
“父親大人的意思是……”秀忠抬頭,眼中仍有遲疑。
“雙管齊下!”家康斬釘截鐵,心中已然拿定主意,
“即刻遣使赴大明京師,以‘恢復朝貢、懇請通商’為名,探聽其真實意圖。若能緩和關係、解除封鎖,便是上策;若其執意干涉倭國政務,則儘量虛與委蛇、拖延時間,迷惑明人!”
“但這只是權宜之計,外力終不可恃。當務之急,是穩住局勢:
“其一,即刻下令,命筑前、豐前、肥前、日向等鄰近親藩與譜代大名,全面封鎖薩摩、長州邊境,切斷兩藩所有連絡,嚴禁糧秣、鐵炮、火藥流入,同時嚴密監控其他外樣大名,嚴防有人倒戈附逆。”
其二,不惜一切代價,連絡朝鮮商人與明國走私販子,高價購置糧食;傳令關東、畿內所有軍工作坊,日夜趕製刀槍、箭矢、甲冑,囤積軍械;各藩兵馬除留守必要兵力外,其餘盡數向九州方向集結待命。
“如今已是霜降,天氣轉寒,不利大軍遠征,就讓這兩個逆賊再苟活一冬!待到明年春暖花開,道路乾燥之時——”
德川家康抬起頭,看向兒子秀忠,目光中再無半點尤豫,滿是殺伐之氣,
“便是你以徵夷大將軍之名,親率天下勤王之師,南下九州,先滅薩摩,再平長州,將島津、毛利兩族,盡數誅滅!
用他們的鮮血和頭顱,告訴明國,也告訴天下所有藩國,這倭國,究竟是誰做主!”
茶室中,茶香早已被無形的硝煙味取代。
德川秀忠重重頓首:“嗨!兒子明白!這就去安排!”
望著秀忠匆匆離去的背影,德川家康緩緩坐回原位,撿起那只有裂痕的茶碗,手指摩挲著缺口,眼底滿是沉凝。
窗外的駿府城,依舊平靜。
但他知道,一場遠比關原合戰更加複雜、更加兇險的風暴,已經無可避免地降臨在德川家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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