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畢,這位同知大人似乎不願多留。
他微微蹙眉,用袖子不易察覺地掩了下鼻,眉頭緊鎖,轉身便走,步伐比來時快了許多,像是身後有什麼髒東西在追趕。
“簡首……燻煞人也!”
走出院門,他才放下袖子,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對隨行的屬官低聲抱怨,臉上嫌惡之色久久未褪。
他用力扇了扇面前的空氣,彷彿那些看不見的臭味還黏在衣袍上,揮之不去:
“真不知這些西夷是何習俗!海關防疫所用硫磺、蒼朮、艾草反覆燻蒸,又以藥湯強令沐浴,這股子混雜了腥羶、腐臭與劣質香料的怪味,竟仍如附骨之疽,實在令人作嘔!”
“你看他們那些金髮碧眼,看著人模人樣,可那味道……簡首比牲口棚還難聞。”
一旁的屬官連忙附和,壓低聲音道:
“大人所言極是!下官聽聞,朝廷曾有密檔提及,彼等西夷船隊所至,常伴惡疾流行。殷洲土人,原有數千萬之眾,自彼等抵達後,竟十不存一,皆言是西夷攜去的‘天花’等疫病所致。”
“如今觀其形貌氣味,這等傳言,恐非無稽之談!此乃‘行走的疫源’,朝廷嚴令查驗防疫,實是深謀遠慮。”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嫌惡與警惕。
這可不是什麼傲慢!
在大明,沐浴便是士民日常。
民間有“三日一沐,五日一浴”之說,達官顯貴更是每日盥洗,薰香著衣,身上若有一絲異味,便自覺失禮於人前。
自陛下在各府縣設立太醫院分院,整頓衛生防疫以來,‘勤沐浴、潔居所、防未病’之念深入人心,各府縣廣設平價甚至免費的公共浴堂,推廣肥皂、牙粉等物。
百姓憑戶籍每月可領‘浴籌’,即便鄉野村夫,亦知‘三日不沐,垢膩自生’之理。
而今這幫遠道而來的西夷,渾身上下那股“陳年窖藏”的惡臭,簡首令他們難以理解。
當然,這並非是他們個人的問題。
此時歐羅巴諸國,上至王公,下至平民,多數視沐浴為畏途。
自黑死病爆發後,歐洲人便堅信,熱水沐浴會開啟毛孔,讓攜帶瘟疫的“瘴氣”更容易侵入身體;
再加上極端的宗教觀念推波助瀾,將身體汙穢與靈魂虔誠、苦修禁慾劃上等號,而清潔肉體反被視為墮落的虛榮與淫邪之舉。
於是,常年不洗澡、不換衣,便成了他們的“傳統”。
就連法王路易十三,七歲前幾乎沒洗過澡;而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一世,就因一個月洗一次澡,竟被世人驚詫地稱為“潔癖”。
至於平民,那更是一輩子難得洗上幾回。
經年累月,不潔的衣衫、未曾認真清潔的皮膚與毛髮、用以掩蓋體味的濃烈香水混合發酵,便造就了這一身令人作嘔的“西夷體味”。
“渾身惡臭、燻人欲嘔、體臭沖天、未近先臭”
這十六字,足可概括大明官民對這幫西夷的第一印象。
同知搖了搖頭,不再多言,領著屬官快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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