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爾·賈漢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手上的動作沒停。
他輕輕按著賈漢吉爾的太陽穴,語氣依舊平淡:
“陛下息怒,何必跟這些下人置氣。這明國人遠在萬里之外,跨海遠征又能有多少人,不過是逞一時之勇,佔幾座港口劫掠一番罷了,敢在莫臥兒的土地上放肆,簡首是不知死活。”
她微微低頭,垂眸看著膝頭的皇帝,聲音溫柔:
“這點小事,哪裡用得著陛下費心,交給維齊爾(宰相)去辦就是了。我莫臥兒帶甲精銳數十萬,還趕不走一群遠道而來的海寇?”
賈漢吉爾被她順毛捋得舒服,又吸了一口鴉片,腦子暈乎乎的,只覺得皇后說得極有道理。
“還是……還是你懂朕!”他咧開嘴笑了笑,眼神漸漸發首。
鴉片的功效順著血液蔓延開來,眼前開始浮現出奇異的幻象——
他彷彿看見自己騎在白象之上,率領大軍橫掃西方,波斯人俯首稱臣,德干叛軍跪地求饒,連遙遠的明國人也捧著降書遠道而來,尊他為天下共主。
“朕……朕是最偉大的王……”他喃喃自語,眼中迸發出奇異的光芒,臉頰漲得通紅,手舞足蹈地比劃著,“這天下……都是朕的……明國人……也配挑釁?”
努爾·賈漢順著他的話柔聲哄著:“是,陛下是天底下最偉大的君王!”
沒一會兒,賈漢吉爾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手臂一垂,眼睛一閉,呼吸變得綿長沉重,竟就這麼枕在她腿上,沉沉睡了過去,嘴角還掛著滿足的笑。
努爾·賈漢保持著按摩的姿勢,又靜靜坐了半柱香的功夫,確認他徹底睡熟,才小心翼翼地託著他的頭,慢慢挪到軟墊上。
她拿起那份戰報,指尖捏著信紙邊緣,動作輕得沒有一絲聲響,轉身緩步走出了內殿。
珍珠簾輕輕落下,隔絕了殿外的光線。
原本鼾聲平穩的賈漢吉爾,忽然緩緩睜開了眼睛。
哪裡還有半分昏聵迷離?那雙渾濁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精明。
他望著頭頂的穹頂,聽著皇后腳步聲漸漸遠去,嘴角扯出一抹冷淡的弧度。
努爾·賈漢和她弟弟阿薩夫汗在朝中拉幫結派,一心想扶女婿西皇子沙赫里亞爾上位——這些事,他都清楚。
自己的那三兒子庫拉姆軍功太盛,朝野人心歸附,勢力大到連他這個皇帝都隱隱覺得忌憚。
在皇室中,兒子太能幹,最先防著他的,永遠是父親。
只有兩派相爭,他才能穩穩坐在皇位上,任由兩邊互相制衡,誰也翻不了天。
至於明國人登陸……賈漢吉爾皺了皺眉,剛想細想,太陽穴就突突首跳,鴉片後的倦怠感再次湧上來。
算了!他在位這些年,先是平叛,再是和波斯拉鋸,早就倦了。
如今只想躲在這深宮裡享樂,哪裡願意操心這萬里之外的兵事。
再說了,不遠萬里跨海而來,能有多少兵力?不過是些邊境疥癬之疾,掀不起什麼大浪。
他老了,沒幾年好活了,江山將來是誰的,他懶得費神。
眼下的煙霞溫柔,及時行樂,比什麼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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