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對此記錄頗為詳細,時間、地點、耗費銀錢數目、涉及人物,皆有記載。後面同樣附著相關人等的口供。
以上樁樁件件,人證、物證、口供、賬冊,環環相扣,條理清晰,如同一張精心編織的、沾滿了權力、金錢和鮮血的巨網,將大雍朝堂最核心的幾個人物,牢牢罩在其中。
暖閣裡靜得可怕。
只有皇帝翻動紙頁時發出的、細微的“沙沙”聲,和他時而壓抑不住、從喉嚨深處溢位的、沉悶的咳嗽聲。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有一個時辰,也許更久,皇帝終於看完了最後一頁。
不過,老皇帝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震怒,沒有悲傷,沒有失望,甚至沒有驚訝。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甚至掠過一絲“果然如此”、“不出所料”的瞭然。
他早就知道。
這朝堂,這天下,就像一間年久失修的老屋子。
看著樑柱依舊,金碧輝煌,可牆角梁間,早就被蟲子蛀空了。扒開光鮮的漆皮,裡面是密密麻麻的蟲眼,是簌簌落下的朽木渣子。
殺了一批,過幾年,又會長出新的,永遠殺不盡,除不完。
因為貪慾是人的本性,權力便是最好的肥料。
只要坐在這個位置上,看著底下那些或恭敬、或畏懼、或諂媚的臉,他就知道,那些皮囊下面,藏著怎樣的算計,怎樣的慾望。
所以,這麼多年來,他縱著那些人。
甚至,有意無意地,縱容著某一派坐大,讓他們去撕咬,去吞噬,把越來越多的蠹蟲吸引過去,讓他們以為找到了靠山,可以肆無忌憚。讓他們的貪慾和罪行,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越積越厚。
等到那雪球滾到足夠大,足夠顯眼,也足夠……肥美的時候。
再伸手,輕輕一推。
雪崩之下,所有的骯髒、罪惡、連同那些依附其上的蟲豸,都會被埋得乾乾淨淨。
而抄沒的家產,則可以充盈到國庫,空出的位置,也正好安排新鮮血液。
百姓看到的,是皇帝雷霆手段,剷除奸佞。
朝堂上下,則會再次被震懾,知道皇權如天,不可觸犯,一舉多得。
至於百姓……只要沒到活不下去、扯旗造反的地步,些許盤剝,些許苦難,在維持皇權穩固、國庫充盈的大局面前,都可以忍受,都可以……暫時忽略。
這天下啊,自古以來,便是如此運轉。龍椅之下,是累累白骨,是億萬生民的悲歡。
而他,便是坐在這白骨與悲歡之上,冷眼俯瞰,執棋落子之人。
他要考慮的,從來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一民一姓的哀樂,而是這盤名為“江山”的棋,如何能在他手中,再穩妥地傳下去。
不過……這次“引爆”的時機,終究是有些不是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