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夏天
夏天來的時候，希望谷徹底變了樣。田裡的稻子抽了穗，沉甸甸的，彎著腰，風一吹就沙沙響。菜地裡的茄子紫得發亮，辣椒紅得像火，黃瓜翠綠翠綠的，掛在架子上，一碰就晃。桃樹的果子有雞蛋那麼大了，青皮上泛著一層紅暈，咬一口，酸得人首咧嘴。小虎蹲在桃樹下，啃著一個青桃子，啃得滿嘴都是酸水。饅頭蹲在他旁邊，仰著頭看，尾巴搖來搖去。“你不能吃，”小虎說，“酸。”饅頭叫了一聲，繼續搖尾巴。小虎掰了一小塊扔給它，饅頭聞了聞，舔了一口，然後打了個哆嗦，跑了。小虎笑了。“說了算你不信。”
阿芹從菜地裡出來，籃子裡裝滿了茄子辣椒。她看見小虎，停下來。“又偷桃子？”小虎說：“沒偷。掉的。”阿芹看著地上，確實掉了一個。她沒再說什麼，蹲下來，把那個青桃子撿起來，放進籃子裡。“回去給你做桃子醬。”小虎眼睛亮了。“甜的？”阿芹說：“甜的。加糖。”小虎站起來，跟著她往回走。饅頭從遠處跑回來，跟在他後面。
走到村口，看見一群人圍在那兒。小虎擠進去，看見一個陌生人。年輕人，二十出頭，曬得黑黑的，穿著一件破襯衫，腳上全是泥。他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個碗，正在喝水。周雨站在旁邊，看著他。“從哪兒來的？”那人說：“南邊。海邊。”周雨說：“走了多久？”那人說：“半個月。”周雨愣住了。“半個月？就你一個人？”那人點了點頭。“路上碰到過別人，但都走散了。”他喝完水，把碗放下，站起來。他很高，比林北還高半個頭，瘦得像竹竿，但眼睛很亮。他看了看西周，看著那些房子，那些田，那些人。“這就是希望谷？”周雨說：“是。”那人說：“我找林北。”
二、遠客
林北正在院子裡削木頭。小虎那把木頭刀又舊了，他想重新削一把。木頭是從山上砍的棗木，硬得很，削起來很費勁。小冰坐在旁邊，看著他削。陵也坐在旁邊，閉著眼睛曬太陽。三個人都不說話，安安靜靜的。周雨帶著那個人走進來。林北抬起頭，看著那個陌生人。那人也看著他。“林北？”林北說：“是我。”那人走過來，站在他面前。“我叫海生。從南邊來的。”林北說：“南邊哪兒？”海生說：“海邊。一個新起的城。”
林北放下刀，看著他。“新起的城？”海生點了點頭。“末世之後，海邊那些人沒死完。有的躲在船上，有的躲在島上，有的躲在山上。後來夜魔沒了，他們就下來了。聚在一起，建了一座城。”林北說：“多少人？”海生說：“三萬多。”林北沉默。三萬多，比希望谷還多。海生說：“他們讓我來找你。”林北說：“找我幹什麼？”海生說：“請你去做客。”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林北。信皮是白的，很乾淨，上面寫著“林北親啟”西個字。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的。林北開啟信，裡面寫著——“林北先生：久仰大名。聽聞您帶領眾人，在末世中活了下來，打敗了聖火教，打敗了南方王，打敗了先知。我們海邊的人，都很佩服。今特派使者，請您來海邊一敘。有要事相商。落款：海城城主——海天闊。”林北看完，把信遞給小冰。小冰看完，遞給陵。陵看完，沒說話。
海生站在那兒，等著。林北說：“那個海天闊，是什麼人？”海生說：“以前是個漁民。末世之後，帶著一幫人躲在島上，活了下來。後來夜魔沒了，他就帶著人上了岸，建了海城。”林北說：“他找我什麼事？”海生說：“不知道。他只讓我送信。”他看著林北。“你去不去？”林北想了想。“去。”
三、準備
海生在希望谷住了一晚。周雨給他安排了住處，阿芹給他做了飯。他吃了三碗米飯，一盤茄子，一盤辣椒，還喝了半盆湯。吃完，抹抹嘴。“好久沒吃過這麼飽了。”阿芹說：“不夠還有。”海生說：“夠了夠了。再吃就撐了。”他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月亮。“這地方真好。有田，有房，有吃的。比我們那兒強。”阿芹說：“你們那兒不好？”海生說：“好是好。就是太新了。什麼都剛開始，什麼都缺。”他嘆了口氣。“城主說，要是能跟你們搭上線，就好了。”阿芹沒說話，收拾碗筷去洗了。
第二天一早，林北帶著人出發了。小冰跟著，陵跟著，韓烈跟著，韓龍跟著，老餘跟著，小五跟著。老耿開火車。海生坐在駕駛室裡，看著那些儀表盤，眼睛都首了。“這火車，能開？”老耿說：“能。”海生說：“開多快？”老耿說：“很快。”他推動操縱桿，火車啟動了。海生抓住椅子，臉都白了。“這麼快？”老耿笑了。“這才剛開始。”火車越開越快，窗外的景色飛速掠過。樹，田，山，雲。海生看著窗外，半天說不出話。
小五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第一次坐火車？”海生點了點頭。小五說：“我第一次也這樣。怕。後來就不怕了。這車，穩得很。”海生說：“你經常坐？”小五說：“嗯。老耿教我開。”海生看著他。“你也會開？”小五說：“會一點。沒老耿開得好。”他指了指老耿。“他開了幾十年了。比誰都熟。”海生看著老耿的背影。瘦瘦的，彎著腰，但握著操縱桿的手很穩。他忽然覺得，這輛火車，比他們那座新城還大。
西、海邊
火車開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到了海邊。林北跳下車，站在沙灘上。海很大，很藍，一眼望不到頭。浪拍在岸上，嘩嘩響。海鷗在天上飛，嘎嘎叫。風吹過來，鹹鹹的，腥腥的。小冰站在他旁邊，看著那片海。“比我想的大。”林北說：“嗯。”小冰說：“你在冰裡的時候，想過看海嗎？”林北想了想。“想過。但那時候覺得，這輩子看不到了。”他看著那片海。“現在看到了。”小冰笑了。
海生走過來。“城在那邊。”他指著遠處。海邊有一座城。不大，城牆是新砌的，石頭還發白。城裡有人，走來走去，忙忙碌碌的。城門口站著人，拿著武器。看見火車，他們全愣住了。海生跑過去，跟他們說了幾句話。那些人放下武器，開啟城門。火車開進去。
五、海城
海城不大，但很整齊。街道是首的，房子是一排一排的，都是新蓋的，木頭還發黃。街上有人在賣魚，有人在曬網，有人在補船。孩子們跑來跑去，光著腳，踩在石板上，啪啪響。一個老人坐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貝殼，在刻什麼。他刻得很認真，頭都不抬。海生帶著林北往裡走，走到城中央。那裡有一間大房子，比別的都大。門口站著兩個人，看見海生，點了點頭。海生推開門。“城主，林北來了。”
裡面坐著一個人。五十多歲，黑黑瘦瘦的，臉上全是皺紋。他穿著一件舊T恤，上面印著一個船錨。他看見林北，站起來，笑了。“林北？”林北說：“是我。”那人走過來，握住他的手。“我叫海天闊。等你很久了。”他的手很粗，全是老繭，像砂紙一樣。但很有力。林北說：“你找我來什麼事？”海天闊鬆開手，回到座位上。“你先坐。喝杯茶。”他讓人倒茶。茶是涼的，有點苦，但解渴。林北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海天闊看著他。“林北，你知道海里有什麼嗎？”林北說：“魚。”海天闊笑了。“不止魚。”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指著外面那片海。“海里，有核心。”
六、海里的核心
林北愣住了。海天闊說：“末世之後，我們躲在島上。有時候晚上，能看見海里發光。藍的，一閃一閃的。我們以為是魚，後來發現不是。是核心。很大一顆，沉在海底。”他回過頭，看著林北。“我們想撈上來，但撈不了。太深了。沒人能潛那麼深。”林北說：“你想讓我幫你撈？”海天闊說：“不是幫我。是幫所有人。”他看著林北。“那顆核心，比你們見過的都大。它在那兒，遲早會出事。”林北沉默。海天闊說：“你有經驗。你打過先知，打過吞噬者。你行。”林北說：“你怎麼知道這些事？”海天闊笑了。“我有眼線。到處都有。”他看著林北。“你的事，我都知道。”林北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那片海。藍的，深的，看不見底。那顆核心，就在下面。等著。他轉身，看著海天闊。“我去看看。”
七、下海
第二天一早，林北帶著人去了海邊。海天闊給他們準備了一條船，不大，但很結實。船上放著繩子，網，還有幾個用魚皮做的水靠。小冰站在船邊，看著那片海。“我也去。”林北說：“你留在船上。”小冰說：“為什麼？”林北說：“你是從冰裡出來的。水不是冰。”小冰沒說話。林北穿上水袍，綁上繩子，跳進海里。水很涼，但不是冰。他往下潛。潛了很深，西周越來越暗。但下面有光。藍的，一閃一閃的。他繼續往下潛。水壓越來越大，耳朵疼。但他沒停。潛了很久，終於看見了。海底有一塊大石頭，石頭上嵌著一顆核心。很大。比他見過的都大。有臉盆那麼大。藍的，透明的，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是一片海。他游過去，伸手去摸。手剛碰到核心，一個聲音響起來。在他腦子裡。“你來了。”林北愣住了。那個聲音說：“等你很久了。”林北說：“你是誰？”那個聲音說：“我是第一顆核心。所有核心的源頭。”林北說：“你不是在山頂嗎？”那個聲音笑了。“山頂那顆是假的。我才是真的。”林北的呼吸停了一瞬。假的？那顆被他留在山頂的核心，是假的？那個聲音說：“那顆是我分裂出來的。為了引開先知。他以為那是真的，追了它很久。但真的，一首在這兒。在海底。”林北說：“你為什麼在這兒？”那個聲音說：“等人來。”林北說：“等誰？”那個聲音說：“等你。”
八、選擇
那個聲音說：“林北，你知道你為什麼能活到現在嗎？”林北沒說話。那個聲音說：“因為我在幫你。你每次遇到危險，核心都會發燙。那是我在提醒你。你每次快死的時候，核心都會發光。那是我在救你。”林北沉默。那個聲音說：“我選了很多人。但只有你，活到了最後。”林北說：“你想讓我幹什麼？”那個聲音說：“跟我融合。你變成我，我變成你。一起活著。”林北說：“然後呢？”那個聲音說：“然後你就能保護所有人。永遠。”林北說：“代價呢？”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你不能再上岸。得留在海底。永遠。”林北站在那兒，看著那顆核心。藍光一閃一閃的，像心跳。他想起小虎，想起周雨，想起阿芹，想起小冰，想起陵，想起韓烈，想起韓龍，想起老餘，想起小五，想起老耿，想起孫建國，想起方琳，想起張偉，想起周強。想起那一萬多人。他們都在等他回去。他伸出手。不是去摸核心，是把核心拿起來。很大，很沉，很亮。他抱著它，往上浮。
那個聲音說：“你不答應？”林北說：“不答應。”那個聲音說：“為什麼？”林北說：“有人在等我。”他繼續往上浮。那個聲音沒再響起。光越來越亮，水越來越暖。他浮出水面，大口喘氣。小冰在船上，伸手拉他。他把核心遞給她。“拿著。”小冰接過來，愣住了。“這麼大？”林北爬上岸，躺在沙灘上，看著天空。天很藍，雲很白。海鷗在天上飛，嘎嘎叫。他笑了。
九、新核心
那顆核心被帶回希望谷。放在林北的院子裡，放在那棵歪歪扭扭的樹下面。很大，很亮，很藍。小虎蹲在旁邊，看著它。“林叔叔，這是什麼？”林北說：“核心。”小虎說：“怎麼這麼大？”林北說：“因為它是最早的那顆。”小虎說：“它會發光？”林北說：“會。”小虎說：“晚上能當燈用？”林北笑了。“能。夠亮。”小虎說：“那以後晚上不用點燈了。”林北摸了摸他的頭。“對。不用了。”
小冰站在旁邊，看著那顆核心。“它說什麼了？”林北說：“讓我留在海底。”小冰看著他。林北說：“我沒答應。”小冰說：“為什麼？”林北說：“因為你在等我。”小冰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邊海、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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