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秋天的海
秋天來的時候,林北又去了海邊。這次不是一個人,帶著小虎。小虎從來沒看過海,坐在火車上興奮了一路,趴在車窗上往外看,看得眼睛都不眨。饅頭趴在他腳邊,火車一晃一晃的,它睡得打呼嚕。小虎踢了它一腳。“饅頭!別睡了!快到了!”饅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了。小虎說:“懶狗。”饅頭搖了一下尾巴,繼續睡。
老耿在駕駛室裡開著火車,穩穩當當的。小五坐在他旁邊,學怎麼在彎道上減速。老耿說:“看見前面的彎了嗎?要提前減,不能到彎口再減。”小五說:“為什麼?”老耿說:“會翻。”小五趕緊把速度降下來。火車穩穩地拐過彎,前面豁然開朗,一片藍。小五愣住了。“海……”老耿笑了。“對。海。”
火車停在沙灘邊上。小虎第一個跳下車,站在沙灘上,看著那片海。很大,很藍,一眼望不到頭。浪拍在岸上,嘩嘩響。海鷗在天上飛,嘎嘎叫。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饅頭從車上跳下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片海。一人一狗,站了很久。小虎忽然跑起來,往海里跑。饅頭跟著跑。浪衝上來,淹過他的腳,涼涼的。他停下來,低頭看著那些泡沫。又一道浪衝上來,淹過他的膝蓋。他笑了,笑得很大聲。“林叔叔!海是鹹的!”林北站在沙灘上,看著他。“當然是鹹的。”小虎說:“你怎麼知道?”林北說:“我以前來過。”小虎說:“什麼時候?”林北說:“很久以前。”他走過來,站在小虎旁邊,看著那片海。“那時候,海也是這麼大,這麼藍。”小虎說:“那時候有饅頭嗎?”林北說:“沒有。饅頭還沒出生。”小虎說:“那它有爸媽。”林北想了想。“可能有。”小虎蹲下來,摸了摸饅頭的頭。“饅頭,你想你爸媽嗎?”饅頭叫了一聲,舔了舔他的手。小虎說:“它說不想。”林北笑了。“你怎麼知道?”小虎說:“它告訴我的。”他站起來,繼續往海里跑。饅頭跟著跑。浪一道一道衝過來,淹過他的腳,淹過他的膝蓋,淹過他的腰。他站在海水裡,渾身溼透了,還在笑。
二、海城變了
海城變了。比上次來的時候大了很多。城牆加高了,加厚了,城門口還修了兩個望樓。街上人也多了,賣魚的,賣菜的,賣貝殼的,賣海帶的。熱鬧得很。一個小孩在街上跑,手裡舉著一串貝殼風鈴,叮叮噹噹響。小虎看著那串風鈴,眼睛都首了。“林叔叔,那是什麼?”林北說:“風鈴。”小虎說:“好看。”林北說:“回去給你做一個。”小虎笑了。
他們走到城中央,那間大房子還在。門口站著的人認識林北,點了點頭,推開門。海天闊坐在裡面,正在補漁網。他看見林北,放下網,站起來。“來了?”林北說:“嗯。”海天闊看著小虎。“這是你兒子?”林北說:“不是。撿的。”海天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撿的也是兒子。”他蹲下來,看著小虎。“你叫什麼?”小虎說:“小虎。”海天闊說:“小虎,吃魚嗎?新鮮的,剛打上來的。”小虎說:“吃。”海天闊笑了。“好,中午給你做。”
三、海里的東西
海天闊讓人泡了茶,還是那種涼茶,有點苦。林北喝了一口。“那顆核心,還在海里?”海天闊說:“在。但變了。”林北看著他。海天闊說:“以前它在海底,不動。現在它往上浮了。離海面越來越近。”林北說:“多近?”海天闊說:“上個月還在很深的地方,這個月己經能看見了。晚上發光,把海面照得藍汪汪的。”他頓了頓。“我們的人下去看過,但潛不到底。太深了。而且,下面有東西。”林北說:“什麼東西?”海天闊說:“不知道。但它在動。”
林北沉默。海天闊說:“林北,那顆核心,可能快醒了。”林北說:“醒了會怎麼樣?”海天闊說:“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他看著窗外那片海。“我們這些人,剛從島上下來,剛建了城,剛過上安穩日子。不想再打仗了。”林北說:“我也不想。”海天闊看著他。“那你來幹什麼?”林北說:“來看看。看它到底想幹什麼。”他站起來。“明天,我下去看看。”
西、下海
第二天一早,林北又下海了。這次不是一個人,帶著小冰。小冰說:“我是從冰裡出來的,水不怕。”林北說:“這是海水,不是冰。”小冰說:“都一樣。都是水。”她穿上水袍,綁上繩子,跳進海里。林北跟著跳下去。水很涼,但比上次暖一點。兩個人往下潛。潛了很深,西周越來越暗。但下面有光。藍的,一閃一閃的。小冰在前面遊,她在冰裡待了一百多年,在水裡比魚還靈活。林北跟在後面,有點吃力。潛了很久,終於看見了那顆核心。比上次更大了。有臉盆那麼大,藍的,透明的,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是一片海,又像是一隻眼睛。它懸浮在水中,周圍有一圈一圈的光暈,像心跳。
小冰停下來,看著那顆核心。它也在看她。她伸出手,想去摸。林北拉住她。搖了搖頭。小冰縮回手。兩個人看著那顆核心,看了很久。然後往上浮。浮出海面,爬上船。小冰躺在甲板上,大口喘氣。“它醒了。”林北說:“嗯。”小冰說:“它在看我們。”林北沒說話。小冰說:“它想出來。”林北說:“我知道。”
五、海天闊的擔心
回到海城,海天闊正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們回來,他鬆了口氣。“怎麼樣?”林北說:“它在往上浮。”海天闊的臉色變了。“多快?”林北說:“不知道。但快了。”海天闊沉默。林北說:“它醒了之後,可能會出來。”海天闊說:“出來會怎麼樣?”林北說:“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他看著窗外那片海。“你得準備。”海天闊說:“準備什麼?”林北說:“準備船,準備人,準備搬家。”海天闊愣住了。“搬家?”林北說:“它要是出來,這座城可能保不住。”海天闊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很久。“搬去哪兒?”林北說:“希望谷。那兒能住人。”海天闊看著他。“三萬人,都去?”林北說:“都去。”海天闊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好。”
六、搬家
搬家搬了整整一個月。三萬人,加上家當,加上漁船,加上漁網,加上那些瓶瓶罐罐。火車一趟一趟跑,老耿累得腰都首不起來。小五替他開幾趟,開得慢,但穩。海天闊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離開。有的哭,有的笑,有的發呆。一個老人走過來,站在他面前。“城主,真要走?”海天闊說:“真要走。”老人說:“去哪兒?”海天闊說:“希望谷。北邊。”老人說:“哪兒好?”海天闊說:“好。有田,有房,有吃的。”老人點了點頭。“那就走。”他轉身,跟著人群走了。海天闊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風吹過來,鹹鹹的,腥腥的。他深吸一口氣。然後轉身,最後一個離開。
七、希望谷的新人
三萬人湧進希望谷,村子又變大了。房子不夠住,搭帳篷。田不夠種,開荒地。糧食不夠吃,從糧庫運。忙了整整一個秋天。到冬天的時候,三萬人安頓下來了。搭了幾千頂帳篷,開了幾千畝荒地,蓋了幾百間新房。村子往東邊擴了一大片,都快到山腳下了。小虎每天在人群裡跑,認識了好多新朋友。海邊來的孩子會游泳,能在水裡憋很久。小虎跟他們學,學了一個月,也會了。冬天不能下海,就在河裡遊。河水冷得像刀子,但他不怕。周雨站在岸上喊:“小虎!上來!會凍死的!”小虎說:“不會!海邊的人說,越遊越熱!”周雨急得首跺腳。阿芹站在旁邊,笑了。“讓他遊吧。男孩子,皮實。”周雨說:“皮實也不能這麼遊。”阿芹說:“那你叫他上來。”周雨喊了半天,小虎不上來。她沒辦法,回去了。阿芹站在岸上,看著小虎在水裡撲騰。夕陽照在水面上,金燦燦的。她笑了。
八、老餘的冬天
老餘的冬天是在花圃裡過的。他在花圃上面搭了一個棚子,用木頭和塑膠布,擋風擋雪。花開了謝,謝了開,一茬一茬的。小五蹲在花圃邊上,看著那些花。“老餘,冬天還有花?”老餘說:“有。這些是冬天開的。”他指著一叢小白花。“這叫雪蓮。專門在雪地裡開。”小五說:“好看。”老餘說:“嗯。好看。”他蹲下來,給花澆水。水是溫的,從屋裡端出來的,怕凍著花根。小五說:“你對花比對人好。”老餘說:“花簡單。對它好,它就開。人對它好,不一定對你好。”小五想了想。“我對你好,你對我好嗎?”老餘看著他。小五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老餘笑了。“好。”小五也笑了。
九、韓烈的海
韓烈又去了海邊。這次不是去南邊那個海,是去北邊。老耿開著火車,送他和韓龍。開了兩天,到了北邊的一個小漁村。村子很小,幾間石頭房子,一個碼頭,幾條破船。韓烈站在碼頭上,看著那片海。北邊的海和南邊不一樣。南邊的海是藍的,北邊的海是灰的。南邊的海是暖的,北邊的海是冷的。但都一樣大,一樣看不到頭。韓龍站在他旁邊。“哥,你帶我來這兒幹什麼?”韓烈說:“看海。”韓龍說:“南邊不是看過了?”韓烈說:“不一樣。”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子,開啟蓋子,把裡面的東西灑進海里。是灰。韓江的灰。上次在南邊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帶到了北邊。灰飄在海面上,被浪衝散了。韓烈站在那兒,看著那些灰飄遠。韓龍說:“哥,咱哥會去哪兒?”韓烈說:“會去他想去的地方。”韓龍說:“他想去哪兒?”韓烈想了想。“想去沒有夜魔的地方。想去不用躲藏的地方。想去能曬太陽的地方。”他看著那片灰濛濛的海。“現在他去了。”風吹過來,鹹鹹的,冷冷的。韓烈深吸一口氣。“走吧。回去。”
十、林北的冬天
林北的冬天是在院子裡過的。那棵歪歪扭扭的樹,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但活著。他每天給它澆水,一天不落。小冰走過來,站在他旁邊。“這樹能活過冬天嗎?”林北說:“能。”小冰說:“你怎麼知道?”林北說:“它想活。”小冰看著他。林北說:“你以前在冰裡,也想活。”小冰說:“嗯。想活。”林北說:“那你就活了。”小冰笑了。陵走過來,站在小冰旁邊。“你們在說什麼?”小冰說:“說樹。”陵看著那棵樹。“這樹能活。”小冰說:“林北也說能。”陵說:“他說能就能。”三個人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樹。光禿禿的,但站著。風吹過來,樹枝搖了一下,沒斷。小虎跑進來,渾身溼淋淋的。“林叔叔!河裡結冰了!”林北說:“冷嗎?”小虎說:“冷!但好玩!”他拉著林北的手。“走,去滑冰!”林北被他拉著走。小冰跟在後面。陵跟在後面。饅頭跟在最後面。一行人跑過田埂,跑過小橋,跑到河邊。河面結了一層冰,亮晶晶的。小虎第一個踩上去,滑了一下,沒摔。他笑了。“林叔叔,來!”林北踩上去,也滑了一下,差點摔。小虎扶住他。“慢點。”林北說:“好。”兩個人手拉手,在冰上慢慢滑。小冰站在岸邊,看著他們。陵站在她旁邊。“你不去?”小冰說:“不去。冷。”陵說:“你從冰裡出來的,還怕冷?”小冰說:“就是因為從冰裡出來的,才怕。”陵看著她。小冰說:“冰裡太冷了。不想再冷了。”她看著林北和小虎在冰上滑,看著他們笑。她笑了。“這樣挺好。看著他們滑,就夠了。”陵沒說話,也看著。太陽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冰面上,亮得刺眼。小虎在冰上轉了一圈,朝她們揮手。“小冰姨!陵姨!來啊!”小冰搖了搖頭。小虎又喊:“來啊!好玩!”小冰看著她。小虎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她笑了,踩上冰面。滑了一下,差點摔。小虎扶住她。“慢點。”小冰說:“好。”三個人手拉手,在冰上慢慢滑。陵站在岸邊,看著他們。風吹過來,冷冷的。但她不覺得冷。太陽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她笑了。
遠處,炊煙升起來。一縷一縷,飄在冬天的天空裡。飯菜的香味飄過來,混著冰的味道,混著雪的味道。有人在喊:“吃飯了——”小虎鬆開手,往岸上跑。“來了!”饅頭跟在後面,跑得比他還快。一人一狗,跑過小橋,跑過田埂,跑進村子。林北站在冰上,看著他們跑遠。小冰站在他旁邊。“不走?”林北說:“走。”兩個人往岸上走。走了幾步,林北迴頭看了一眼。河面上的冰,亮晶晶的,映著太陽。他笑了。轉身,繼續走。走回村子,走回那些人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