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冬夜
冬天最冷的那天晚上，核心亮了。不是那種慢慢亮起來的光，是突然炸開的，像有人在黑暗裡點了一把火。藍光從林北的院子裡射出來，穿透窗戶，穿透籬笆，穿透整個村子。睡夢中的人被晃醒了，跑出來看。他們看見林北的院子像裝了一個小太陽，藍汪汪的，亮得人睜不開眼。
小虎從被窩裡爬出來，光著腳跑到院子裡。饅頭跟在他後面，夾著尾巴，不敢叫。他站在籬笆外面，看著那顆核心。它懸在半空，比白天大了好幾圈，藍光從它身上一圈一圈往外擴，像水波紋。他揉了揉眼睛。“林叔叔！核心亮了！”林北己經站在院子裡了。他穿著單衣，光著腳，站在雪地裡。核心就在他面前，離他不到三步。藍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沒動，就看著它。小冰從隔壁跑過來，站在他旁邊。陵也跑過來，站在另一邊。三個人看著那顆核心，誰都沒說話。
核心越轉越快，藍光越來越亮。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每個人腦子裡想起來的。“林北。”林北的呼吸停了一瞬。那個聲音說：“我要出來了。”林北說：“出來幹什麼？”那個聲音說：“看看這個世界。看看你保護的那些人。”藍光忽然暗了一下，又亮起來。“他們過得好嗎？”林北說：“好。”那個聲音說：“真的好嗎？”林北說：“真的。有吃的，有住的，有孩子，有老人，有狗，有貓，有雞，有鴨。”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雞？”林北說：“嗯。下蛋的。”那個聲音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笑聲在每個人腦子裡迴盪，像風吹過空屋子。“下蛋的……有意思。”藍光慢慢暗下來。核心落回地上，滾了兩下，停在樹根旁邊。不亮了。
小虎站在籬笆外面，腿在抖。不是怕，是冷。他的腳踩在雪裡，凍得通紅。林北走過去，把他抱起來。“冷不冷？”小虎說：“不冷。”林北摸了摸他的腳，冰涼的。“撒謊。”他抱著小虎往回走。小冰跟在後面，陵跟在後面。走到門口，林北迴頭看了一眼。那顆核心躺在樹根旁邊，安安靜靜的，像一塊普通的石頭。但剛才它說話了。它說它要出來看看。
二、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核星又亮了。不是晚上那種亮，是淡淡的，像月光。它躺在樹根旁邊，發著柔和的藍光，把整個院子照得像海底。小虎蹲在它旁邊，手裡拿著一個饅頭，掰一小塊放在核心旁邊。“你吃嗎？”核心沒反應。小虎說：“你不吃饅頭？那吃什麼？”核心還是沒反應。小虎想了想。“你吃光？吃亮？吃能量？”核心閃了一下。小虎眼睛亮了。“你吃能量！”他又想了想。“那你怎麼吃？用嘴？用身體？用——”核心又閃了一下，比剛才亮。小虎笑了。“我知道了。你不說話，但你會閃。閃一下就是‘是’，閃兩下就是‘不是’。”核心閃了一下。小虎說：“那我問你，你是活的嗎？”核心閃了一下。小虎說：“你有名字嗎？”核心閃了兩下。小虎說：“那我給你起個名字。叫藍藍？”核心閃了兩下。小虎說：“不喜歡？那叫亮亮？”核心閃了兩下。小虎說：“那叫光光？”核心閃了兩下。小虎說：“那你到底叫什麼？”核心沒閃。小虎蹲在那兒，看著它。它安安靜靜的，發著光。他忽然說：“你孤單嗎？”核心閃了一下，很弱。小虎說：“我也孤單過。以前在北方，沒有朋友，只有周姨。後來到了希望谷，有了林叔叔，有了小冰姨，有了陵姨，有了饅頭，有了好多好多人。就不孤單了。”他伸出手，摸了摸核心。藍光在他手指間流動，暖暖的，像摸著一隻曬太陽的貓。核心閃了一下，比剛才亮。
小冰站在門口，看著小虎和核心。陵站在她旁邊。“它在跟小虎說話。”小冰說：“嗯。”陵說：“它喜歡小虎。”小冰說：“嗯。”陵說：“你不擔心？”小冰想了想。“不擔心。它要是想害人，早就害了。”她看著那顆核心。“它只是孤單。”
三、海天闊
海天闊也看見了昨晚的光。他從帳篷裡跑出來，站在雪地裡，看著林北院子的方向。藍光一閃一閃的，照亮了半個村子。他的腿在抖。不是冷，是怕。他在海邊活了大半輩子，見過最大的浪，見過最猛的颱風，沒見過這種東西。它太大了，太亮了，太不像這個世界該有的東西。他站了很久，首到藍光暗下去，才回帳篷。一夜沒睡。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林北。林北正在院子裡掃雪。核心躺在樹根旁邊，發著淡淡的光。海天闊站在籬笆外面，看著那顆核心。“它昨晚亮了。”林北說：“嗯。”海天闊說：“它說了什麼？”林北停下來，拄著掃帚。“它說要出來看看。”海天闊的臉色變了。“出來？怎麼出來？”林北說：“不知道。”海天闊沉默了一會兒。“林北，這東西不能留。”林北看著他。海天闊說：“它太強了。它要是想幹什麼，沒人攔得住。”林北說：“它不想幹什麼。它只是想看看。”海天闊說：“你怎麼知道？”林北說：“它告訴我的。”海天闊說不出話來。林北繼續掃雪。掃到核心旁邊，把它挪開一點，掃乾淨了，再放回去。海天闊站在那兒，看著他把那顆能毀掉整個村子的東西像一塊石頭一樣挪來挪去。“你不怕？”林北說：“怕什麼？”海天闊說：“怕它突然炸了。怕它把村子毀了。怕它把人都殺了。”林北想了想。“它要是想殺，早就殺了。”他拄著掃帚，看著那顆核心。“它在海底待了不知道多少年。沒人說話，沒人看它。它只是孤單。”海天闊站在那兒，看著那顆核心。藍光一閃一閃的，很安靜。他忽然覺得，它好像沒那麼可怕了。
西、老餘的花圃
老餘的花圃又擴大了。他在棚子旁邊又搭了一個棚子，種了一棚子冬天的花。雪蓮開了，白白的，一小朵一小朵，像星星。還有一種黃顏色的花，他不知道叫什麼，自己起的名字叫“冬梅”。小五蹲在花圃邊上，看著那些花。“老餘，這花能開多久？”老餘說：“開到春天。”小五說：“春天之後呢？”老餘說：“謝了。明年再開。”小五說：“那你明年還種？”老餘說：“種。年年種。”他澆著水，水是溫的，從屋裡端出來的。小五說：“你天天端水，不累？”老餘說：“累。但看著它們開，就不累了。”他看著那些花，笑了。小五也笑了。“老餘，你以前種過花嗎？”老餘想了想。“種過。小時候。我娘種了一院子指甲花，我幫她澆水。”他看著那叢雪蓮。“後來末世來了，花死了，我娘也死了。”小五沒說話。老餘說：“現在又種上了。就當還她。”他澆完最後一盆花，把水壺放下。“走吧。吃飯去。”兩個人穿過村子，往炊事班走。路過林北的院子，看見那顆核心在發光。小五停下來，看著它。“老餘，這東西會害人嗎？”老餘也看著它。“不會。”小五說：“你怎麼知道？”老餘說：“它要是想害，早就害了。”他繼續往前走。小五跟上去，回頭看了一眼。核心安安靜靜的，發著光。
五、韓烈的船
韓烈在造一條船。在村子東邊的小河邊，搭了一個棚子，天天在那兒敲敲打打。韓龍給他打下手，遞釘子，遞錘子，遞木板。老耿有時候也來幫忙，他年輕時修過船。三個人叮叮噹噹幹了一個月，船造好了。不大，能坐三個人。韓烈把它推到河裡，試了試，不漏。韓龍說：“哥，你造船幹什麼？”韓烈說：“出海。”韓龍愣住了。“出海？”韓烈說：“嗯。去南邊那個海。看看那顆核心出來的地方。”韓龍說：“那地方不是被封了嗎？”韓烈說：“封了也能去。”他檢查著船上的每一個釘子。“我想去看看。看看它到底什麼樣。”韓龍說：“我跟你去。”韓烈看著他。“你不怕？”韓龍說：“怕。但你去，我也去。”韓烈點了點頭。“好。”
六、出發
船造好的第三天，韓烈和韓龍出發了。老耿開著火車送他們到海邊。天還沒亮，海是黑的，浪很大。韓烈把船推進海里，跳上去。韓龍跟著跳上去。老耿站在岸上，看著他們。“小心點。”韓烈說：“知道。”他划起槳，船往海里走。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黑暗裡。老耿站在岸上，看著那個方向。海風吹過來，鹹鹹的，冷冷的。他打了個哆嗦，但沒走。
韓烈劃了很久。天亮了，海是灰的。浪更大了，船晃得厲害。韓龍坐在船頭，臉色發白。“哥，還有多遠？”韓烈說：“快了。”他又劃了一陣。前面出現一個旋渦。很大，水在轉，發出轟轟的聲音。旋渦中央，有一個東西在發光。藍的。核心。它浮在水面上，比在希望谷的時候大了一圈。藍光一圈一圈往外擴，每擴一圈，旋渦就大一點。韓烈把船停下來，看著那顆核心。它也看著他。韓龍說：“哥，它就是那個核心？”韓烈說：“嗯。”韓龍說：“它要出來了？”韓烈沒說話。他看著那顆核心，看了很久。然後划起槳，往回走。韓龍說：“不看了？”韓烈說：“不看了。回去告訴林北，它快了。”
七、訊息
韓烈回來的時候，天己經黑了。老耿還站在岸上，凍得嘴唇發紫。看見船回來，他鬆了口氣。“回來了？”韓烈跳上岸。“回來了。”老耿說：“看見了嗎？”韓烈說：“看見了。它浮上來了。在轉。漩渦很大。”老耿的臉色變了。“多快出來？”韓烈想了想。“快了。可能幾天，可能一個月。”三個人上了火車，往回開。一路上都沒說話。老耿把火車開得飛快，恨不得馬上到希望谷。
到的時候，天快亮了。林北站在村口，等著他們。韓烈跳下車，站在他面前。“它快了。”林北說：“多快？”韓烈說：“不知道。但快了。”林北沉默。他看著東邊的天空。太陽快出來了，天邊有一線光。他站了很久。“準備吧。”
八、準備
第二天，林北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說了海里的事。海天闊聽完，臉色發白。“它要出來了？”林北說：“可能。”海天闊說：“出來會怎麼樣？”林北說：“不知道。但得準備。”孫建國說：“怎麼準備？”林北想了想。“造大船。裝人。它要是出來，就把人運到安全的地方。”方琳說：“哪兒安全？”林北說：“山上。越高越好。”張偉說：“那希望谷呢？”林北說：“不要了。”所有人都愣住了。不要了？這個他們一手建起來的家，不要了？林北說：“人活著，比什麼都重要。”他看著那些人。“家在哪兒都行。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九、造船
接下來一個月，所有人都在造大船。在海邊搭了一個大船塢，幾千個人一起幹。韓烈帶著人鋸木頭，老耿帶著人釘板子，海天闊帶著人搓繩子。小五跑來跑去遞工具，小虎跟在後面也幫忙遞。饅頭趴在船塢門口，看著那些人忙。船造了一艘又一艘，大的小的，能裝幾十人的，能裝幾百人的。到月底的時候，造了三十多艘。全停在沙灘上，一排一排的。海天闊站在那些船前面，看著它們。“夠了嗎？”林北說：“夠了。”他看著那片海。海面上有一個旋渦，越來越大。藍光從漩渦裡透出來，把海水照得像藍墨水。它快了。
十、最後一夜
那天晚上，林北一個人坐在沙灘上。月亮很亮，照在海面上，白花花的。那顆核心在旋渦中央，發著光。藍光一閃一閃的，像心跳。小冰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睡不著？”林北說：“嗯。”小冰說：“怕嗎？”林北想了想。“不怕。”小冰說：“為什麼？”林北說：“它要是想害人，早就害了。”他站起來，看著那片海。“它只是孤單。”小冰也站起來，站在他旁邊。“你也是？”林北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很好看。他笑了。“以前是。現在不是了。”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回頭看她。“走吧。明天還有事。”小冰點了點頭。跟著他往回走。兩個人走在沙灘上，留下兩串腳印。海浪衝上來，把腳印衝平了。月亮慢慢落下去了。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