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達懷著激動又不安的心情靠近了那具似人的輪廓,很快她便確定那的確是一個人,正頭朝下,俯趴在沙灘上,後背朝上,像是被海浪推上岸的。
一時間,兩種情緒在她心中不斷拉扯:
一方面,她不希望近十年的孤島生涯來,她首次遇到的,可以勉強稱作“同類”的智慧生命......只是一具被潮水衝來的屍體;另一方面,遊俠本能的警惕心和長期孤島生活養成的孤獨慣性,又讓她不禁擔憂———若這人活著,他是什麼身份?是否會對自己構成威脅?
艾達仍清楚記得,當年乘船離開那座名字被她反覆咀嚼了無數遍的精靈殖民城,駛向神秘東方的情景,那畫面在她夢中重現過太多太多次。
東方世界,不是她的家鄉,此處屹立著一個自稱“天國王朝”的龐大帝國,疆域之廣闊甚至超過了西格瑪帝國與巴託尼亞這些舊世界人類國度的總和,其統治者也並非人類,而是一群據說比龍族中最年邁的耀星龍都更加古老而強大的存在,是化身為人,統治凡人的巨龍。
艾達在東方文明世界少數的活動經歷,讓她對那個天國王朝奉行的“寧和秩序”懷有一定的好感;而天朝貴族的傲慢和優雅,也令她感到非同一般的既視———自詡“高等”的同族,太對味了,簡直就像一下回到了阿蘇爾所建立的城邦......
但無論主觀如何,這裡對艾達而言依然是異域他鄉,她前來只是為了一項任務,還談不上對東方有什麼瞭解。
異域陌生文明所帶來的隔閡......作為一名尚未完全喪失能力的遊俠,艾達不得不顧慮這點。
於是她止住腳步,並未立刻上前檢視那個生死不明,疑似遭遇海難的倒黴蛋;而是選擇先回到自己的營地,重新穿上那套已經十分破舊,防禦力聊勝於無的皮甲與藤蔓編制的外衣———雖防護有限,總能帶來些許心安。
為了防潮和舒適,艾達一般在營地裡是什麼都不穿的,白天海島不缺溫度。
隨後,她又取過自制的短弓與魚骨長矛,盡其所能的全副武裝後,才懷著一種惴惴不安的心情回到了岸邊。
那個不知生死的倒黴蛋還趴在那。
艾達探出骨矛,用尾端戳了戳那具趴俯的軀體,觸感柔韌,又謹慎地伸腳,在那看起來像是個男人的背上輕踩了一下,對方依然毫無動靜。
艾達這才俯身伸手試探,先摸了摸脖頸,皮膚仍有溫度,脈搏微弱,卻真實存在,雖然遠低正常人的水平,至此她的警惕才稍緩。
她將骨矛放在身側觸手可及的沙地上,保持著隨時可以抓起反擊的距離,然後謹慎地彎腰靠近,雙臂穿過男人的腋下,嘗試將他翻轉過來。
這過程比她預想的更費力———長期的貧瘠生活已幾乎榨乾了艾達的體力和生存意志,近期為了逃亡而刻意節食更讓她顯得虛弱不堪,曾經高大出挑的身形已經變得瘦削,雖然底子還在,但絕對無法和曾經相比。
艾達咬著牙,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顫抖,終於將那具沉重的軀體翻轉過來。
這下他仰面倒在沙灘上,溼透的黑髮凌亂地貼在額際與臉頰,大半張臉都沾著沙子讓人看不清模樣。
艾達喘了好幾口氣歇息,一隻手做勢掐住昏迷者的脖子,假裝發力,對方還是絲毫沒有動靜,看來真的昏迷了,於是便起身,拿自己用來打水的海龜殼去舀了一瓢海水然後回到沙灘旁,用手輕輕沾著海水,抹掉昏迷者臉上的沙子。
很快艾達就愣住了。
“艾瑞爾女王!”震驚中的她甚至呢喃著念出了母神在凡世的名號。
一個男人。
一個模樣不大的少年。
這張臉是真實存在的嗎?
十年的與世隔絕,讓她的記憶裡只剩下海天單調的色彩、自己日漸粗糙的雙手,以及島上那些或醜陋或平凡的生物。
她早已忘記了“美”這種存在,更不曾想象過它會以如此具象、如此具有衝擊力的方式,猝然砸落在自己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