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遠站在門口,眼眶有些紅,但臉上帶著笑。他看著白錦書,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欣慰,是心疼,也是如釋重負。他拍了拍白錦書的肩膀,力度不輕不重。
“錦書,去看看你周爺爺吧。”
白錦書抬眼看了父親一眼。白明遠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語速很快:“怎麼決定在你,但我得提醒你——如果你不說清楚,你周爺爺的期望就全壓在你身上了。淺予那邊,也會很麻煩。長痛不如短痛。你要是說不出口,我來說也行。”
白錦書沉默了兩秒,搖了搖頭:“爸…不用。我心裡有數。”
白明遠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側身讓開了門口。
白錦書邁步走進去。病房不大,二十來平,一張病床,一臺心電監護儀,幾束鮮花插在床頭櫃上的玻璃瓶裡。窗簾半拉著,陽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長長的光帶。
周海寧靠在床頭,身子微微前傾,兩隻手撐著床沿,像是隨時要站起來。他的眼睛首首地盯著門口,渾濁的眼珠裡映著光,亮得驚人。那張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皮膚上佈滿了老人斑——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在這一刻,亮得像年輕人。
白錦書走過去,腳步放得很輕。他在床邊站定,低下頭,與那位老人西目相對。
西目相對的那一刻,白錦書心裡最後那點忐忑突然散了。他看見老人眼裡的光,看見那光底下藏著的東西。
不是陌生,不是審視,是一種濃得化不開的、跨越了二十多年的想念。那種想念不需要語言,不需要鋪墊,它就寫在老人顫抖的嘴唇上,寫在他微微張開的雙手裡,寫在他眼眶裡打轉卻不肯落下的淚水中。
白錦書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身子微微前傾,靠近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氣,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周爺爺....我...是錦書。”
周海寧沒有立刻說話。他伸出手,那隻手瘦得像枯枝,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血液的流動。
那隻手顫抖著,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來,落在白錦書的臉上。
指尖冰涼,帶著老年人特有的乾燥和粗糙。
可那觸感很輕,輕得像風,像一片落葉,像二十多年前那個老人抱著七個月大的嬰兒時,指尖劃過嬰兒臉頰的力度。
周海寧的嘴唇在抖,抖得很厲害。他的手指從白錦書的額頭摸到眉骨,從眉骨摸到鼻樑,從鼻樑摸到下頜。每摸過一個地方,他的眼淚就多一分。那些眼淚順著他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淌進深深的溝壑裡,淌進嘴角的弧度裡。
“像……”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帶著一股讓人鼻子發酸的力量,“太像了……”
他的手指停在白錦書的下巴上,微微顫抖著。
“白哥……你們白家的種,終於找回來了……!”
說完這句話,他的眼淚徹底決了堤。
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聲,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終於看見了光。
那種哭不是悲傷,是二十多年的牽掛終於落了地,是壓在心頭的那塊石頭終於被搬開,是憋了一輩子的那口氣終於能吐出來。
白錦書的眼眶熱了。他沒有哭,但他的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褲料。
他想起養奶奶的話。想起那條刻著“錦書”兩個字的手鍊。想起那個小山村的傍晚,老人坐在門檻上,一邊擇菜一邊說:“娃啊,奶奶希望你有一天,能憑這個名字,找到真正屬於你的家。”
他找到了。
這一刻,恍惚間,陽光打在地上。奶奶好似就站在自己的那裡,看著自己,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