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悅瑤這幾年忙得腳不沾地。浦東的地一塊接一塊地拿,花木的商業區剛開業,金橋的工業園區又動工了,張江的地還等著她規劃。
她每天早出晚歸,開會、看圖紙、見客戶、跑銀行,回到家倒頭就睡,連跟孩子們吃飯都成了奢侈。
陳睿安上了初中,陳睿寧也讀小學了,兩個孩子的家長會她一次都沒去過,都是陳志偉去的。
陳志偉倒是沒抱怨,有一次家長會回來,跟她說老師表揚何安了,數學考了全班第一。她正在看一份合同,頭都沒抬,說知道了。陳志偉站了一會兒,沒再說什麼,去廚房熱湯了。
她不是不關心孩子,是實在分不開身。那些年,正是地產行業最黃金的幾年,一步慢步步慢,她不敢鬆勁。
何耀祖的事,她早就忘到腦後去了。那個名字偶爾在腦子裡閃一下,她馬上就摁下去了,像摁滅一根菸頭。好好的日子不過,誰願意想起那坨臭狗屎?
可狗屎這東西,你不想它,它也會來噁心你。
那天下午,何悅瑤剛從工地回來,鞋上還沾著泥,秘書小周就推門進來了,臉色不太好看。小周跟了她好幾年,什麼場面沒見過,能讓她臉色不好看的事,不多。
“何總,您看看這個。”小周把一份報紙放在桌上,又開啟電視,調到某個地方臺。
電視里正在播一個什麼專題節目,畫面裡是一個瘦瘦的、眼睛大大的女孩子,坐在一間破舊的屋子裡,背景是斑駁的牆壁和一張看不出顏色的床單。
那女孩子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地掉,聲音又輕又軟,像怕驚著誰似的。
何悅瑤認出來了。是何蓮。
她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檔案,盯著電視螢幕。何蓮在鏡頭前說她從小沒爹沒媽,說她寄人籬下。
說她姑姑家有錢但不管她,說她連學費都交不起,說她不知道以後怎麼辦。
她沒有說一句何悅瑤的壞話,可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紮在何悅瑤身上。她說“我姑姑家條件很好,可我不能總麻煩人家”,潛臺詞是你姑姑有錢但不養你。
她說“我想讀書,可我不知道下學期學費在哪裡”,潛臺詞是你姑姑連學費都不給你出。她說“我不怪任何人,可能這就是我的命”,潛臺詞是所有人都對不起你,可你善良,你不計較。
何悅瑤看著那張人畜無害的臉,看著那雙紅紅的眼睛,看著那一顆一顆往下掉的眼淚,忽然想起那年,她媽把何蓮扔在她家門口,何蓮坐在臺階上,手裡攥著一個塑膠袋,裡頭裝著兩件舊衣裳。
那時候她也是這種眼神,可憐巴巴的,像一隻被遺棄的小貓。她當時還覺得她有那麼一點可憐。
後來她把何蓮送回去了,再後來何耀祖進去了,何蓮跟著蔣招娣過,她以為這事就翻篇了。她忘了,有些人不是小貓,是蛇。你捂不熱她,她只會咬你一口。
小周在旁邊小聲說,扶貧的人幫她聯絡的媒體,本來是想替她募捐,可她在鏡頭前說那些話,含沙射影的,把家裡的事全抖出去了。
現在外面議論紛紛,說何總您為富不仁,說您連親侄女都不管。己經有好事之徒在扒您的背景了。
何悅瑤沒說話,電視裡的節目還在播,她拿起遙控器,關了。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地毯上,暖洋洋的。
她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窗外是浦東的天際線,東方明珠己經封頂了,金茂大廈還沒影,可她知道快了。這些年她什麼風浪沒見過?
在漢朝當太后,在修真界殺妖獸,在香港股市跟莊家鬥法,在澳門賭場跟荷官博弈。她不是沒被人罵過,不是沒被人算計過。可那些罵她的人、算計她的人,後來都不見了。
何蓮算什麼?一個黃毛丫頭,連毛都沒長齊,就敢在電視上含沙射影。何悅瑤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是律師的。
她說,老劉,你看今天的地方臺了嗎?老劉說看了。她說,你幫我查查,這個節目是誰拍的,誰播的,背後有沒有人指使。
老劉說,好。她又撥了一個號碼,是公關公司的。她說,王總,你幫我盯著輿論,有發酵的苗頭就壓下去。王總說,何總您放心。
她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小周還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何總,要不要發個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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