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蓮想不通。她蹲在灶臺前,往火膛裡塞了一把稻草,火苗舔上來,映得她臉紅彤彤的。灶臺上煮著一鍋紅薯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她盯著那鍋粥,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為什麼?為什麼姑姑不喜歡她?她想了一千遍一萬遍,想出無數種答案,可每一種都不對。
她見過姑姑。那年奶奶帶她去廣州,站在別墅門口,隔著鐵柵欄,她看見姑姑從屋裡走出來。
穿著一件奶白色的外套,頭髮盤得高高的,脖子上繫著一條絲巾,風一吹,絲巾飄起來,像電視裡的人。姑姑看見她,眼神是冷的。
不是那種兇巴巴的冷,是那種看陌生人的冷,像不認識她一樣。她喊了一聲姑姑,姑姑沒應。
奶奶罵了很久,姑姑說了句什麼,轉身進去了,門關上了。她就站在門外,手裡攥著奶奶塞給她的塑膠袋,裡頭裝著兩件舊衣裳。她想追進去,可腿像灌了鉛,一步都邁不動。
後來奶奶帶她回了老家。再後來,爸爸進去了,癱瘓了,奶奶說是姑姑害的。何蓮不信,她覺得姑姑不是壞人,姑姑只是不喜歡她。可為什麼呢?她長得不醜,成績不差,從來不惹事,為什麼姑姑就是不喜歡她?
她羨慕陳睿寧,姑姑的女兒。她沒見過幾次,可每次見到,心裡都像有貓爪子在撓。陳睿寧穿著白色的連衣裙,裙襬上繡著小花,腳上是一雙亮晶晶的皮鞋,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子,辮梢上繫著蝴蝶結。
她低頭看看自己——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膝蓋上補了兩塊補丁的褲子,腳上是一雙塑膠涼鞋,斷了一根帶子,用布條繫著。
她們站在一起,像兩個世界的人。她不止一次做夢,夢見自己住在別墅裡,穿著白色的連衣裙,坐在鋼琴前面彈琴。
夢裡姑姑對她笑,摸著她的頭說,蓮蓮真乖。每次醒來,枕頭都是溼的。
媒體是她最後的希望。扶貧的人來村裡,她故意在鏡頭前哭,說她沒爹沒媽,說她姑姑不管她,說她連學費都交不起。
她沒說一句姑姑的壞話,可她知道,那些話傳到外面,別人會怎麼想。節目播出了,她等著。
等姑姑打電話來,等姑姑說,蓮蓮你別亂說,姑媽管你。等了一週,電話沒響。等了一個月,還是沒響。她託扶貧的人打聽,人家說,何總那邊沒有任何回應,該幹嘛幹嘛。
她不信,又託人上網看——那時候網路還不發達,可她聽說有人在論壇裡議論,說這個姑姑為富不仁。她以為輿論會逼姑姑低頭,可姑姑沒低頭,連頭都沒回。
節目播完沒多久,奶奶的巴掌就扇過來了。蔣招娣罵她:“你這個賠錢貨,誰讓你上電視的?丟人現眼!讓你姑姑更恨咱們了!
現在每個月還有五百塊錢拿,你惹怒了她一毛錢都沒有了。你個蠢貨為了生你們這群廢物咱家啥也沒有了。
早知道還不如把你們一個個的都掐死。就你這樣的還想讀書?
趁早死了那條心,趕緊的再過兩年去工廠裡面打工才是正經。”
一巴掌接一巴掌,扇得她臉腫了半邊。她沒有哭,忍著。她知道,哭沒用。哭只會讓奶奶打得更狠。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燒火,做飯,餵雞,掃地。吃完飯洗碗,洗完碗去地裡拔草,拔完草回來給爸爸翻身、擦身子、端屎端尿。
何耀祖癱在床上,動不了,脾氣壞得很,動不動就罵她,有時候抓起手邊的東西砸她
。她躲不開,被砸過好幾次,額頭上現在還留著一道疤。晚上別人都睡了,她才能坐下來寫作業。點著煤油燈,趴在飯桌上,一筆一劃地寫。有時候寫著寫著就睡著了,被煙燻醒,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她恨這個家,可她離不開。因為只有在這裡,她才有書讀。村裡的小學,學費是扶貧的人幫她交的。蔣招娣說了,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幹嘛,早點嫁人換彩禮。
何蓮沒吭聲,可她心裡知道,讀書是她唯一的機會。她要考上大學,要離開這個地方,要去大城市,要過上好日子。
她要讓姑姑看看,她何蓮不是廢物。她比陳睿寧強。她一定比陳睿寧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