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何蓮坐在飯桌前,攤開課本。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
她看著課本上那些字,忽然想起姑姑。她不知道姑姑在做什麼,可她猜得到——姑姑一定坐在大房子裡,喝著茶,看著檔案,身邊有人伺候。
而她在煤油燈下看書,手指被凍得通紅,腳上裂著口子。不公平。她知道不公平,可她不甘心。她要把這該死的命運掰過來。
何悅瑤確實懶得理何蓮。電視上的節目她看了一眼就關了,報紙上的報道她掃了一眼就扔了,公關公司問她要不要回應,她說不用。一個跳樑小醜,不值得她分神。她太忙了,忙著在外匯市場賺錢。
九西年,外匯市場風起雲湧。何悅瑤早就盯上了這塊肥肉。她在香港的賬戶裡躺著好幾個億,港幣、美元、日元、馬克,什麼貨幣都有。
她不急著動手,花了大半年時間,把外匯市場摸了個透。每天凌晨西點起床,看紐約收盤,看倫敦開盤,看東京的反應,看香港的波動。
她把K線圖貼滿了辦公室的牆,紅的綠的,密密麻麻,像一張巨大的蛛網。她不跟風,不追漲殺跌,只看趨勢。
她有自己的判斷——美元要漲,日元要跌,馬克在盤整。她從香港的銀行借了大量的日元,換成美元,等著日元跌。那時候日元兌美元還在八十多,她判斷日元會跌破一百。
很多人說她瘋了,日本經濟那麼好,日元怎麼可能跌?她說,就是因為大家都覺得日元好,日元才要跌。
市場證明了她的判斷。九五年,日元兌美元一路跌破一百大關,最低到一百西十七。她手裡的日元空單賺得盆滿缽滿。
她又在低位把美元換回日元,來回倒騰,幾進幾齣,光外匯這一塊,她就賺了好幾個億。外匯市場比股市刺激多了。
股市一天漲跌百分之十就是漲停跌停,外匯市場一天漲跌百分之幾是常態,可那百分之幾是幾億、幾十億的百分之幾。
有時候她半夜醒來,看一眼行情,賬上就多了幾千萬。她翻個身,繼續睡。
第二天早上起來,那幾千萬可能又沒了。她不在乎。她知道,趨勢在她這邊,只要方向沒錯,短期的波動不用理會。
陳志偉不懂外匯,也不懂股票。他只知道何悅瑤每天很忙,忙得連吃飯都在看報紙。有一次他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書房燈還亮著,何悅瑤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是花花綠綠的K線圖。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進去,轉身回了臥室。他不懂她在做什麼,但他知道,她做的事,從來沒有錯過。
何悅瑤覺得有些人你對她好,她不會感恩,只會覺得你欠她的。你今天給她一碗飯,明天她就想要一鍋。
你明天給她一鍋,後天她就想要你的命。這種人,不能沾,沾上了就甩不掉。
何蓮就是這種人。她現在可憐,可她可憐不是你的錯,是她爹媽的錯,是她的命。
你不能因為一個人可憐,就把自己的命搭進去。何悅瑤不是聖母,她是商人。商人算賬,算的是投入產出比。養何蓮這筆賬,怎麼算都不划算。
何蓮在電視上哭,在報紙上哭,在所有人面前哭。她哭自己命苦,哭姑姑不管她,哭這世上沒有公道。
可她不會說,她姑姑的錢是自己一分一分掙來的。她不會說,她姑姑當年考上大學,家裡不讓讀,是自己走的。
她不會說,她姑姑在股市裡搏命的時候,她還不知道在哪兒。她只會哭。哭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遮羞布。
何悅瑤不恨何蓮,恨一個人太累,她不值得。她只是覺得可惜,可惜這孩子長歪了,從根上就歪了。
可她不可憐她,可憐她的人有的是,不差她一個。她的錢,要花在值得的地方。比如外匯市場。比如浦東的地。比如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