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蓉從賴升家出來，沒急著回寧國府，先讓人備了轎子，往榮國府東院去了。
轎子抬得不快，他靠在轎壁上，手指一下一下叩著膝蓋。賴升的家抄了，銀子也抄出來了，可這事兒還沒完。
賴升是賴嬤嬤的兒子，賴嬤嬤是賈母的陪房，在榮國府待了幾十年，是老太太跟前最有臉面的老僕。
打了老鼠傷了玉瓶兒，他這邊動了賴升，賴嬤嬤那邊肯定要到賈母面前哭訴。賈母年紀大了，最念舊情，賴嬤嬤一把鼻涕一把淚，老太太心一軟，他反倒落個不是。
他得找一個比賴嬤嬤分量更重的人，在賈母面前把這事扛下來。沒辦法輩分低沒人權啊。
轎子在榮國府東院門口落下。賈蓉下了轎，抬頭看了一眼那扇黑漆大門，門楣上懸著一塊匾，“敕造榮國府”幾個字在晨光中閃著金光。他整了整衣襟，邁步進去。
賈赦正在書房裡喝茶。他剛起身不久，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道袍，頭髮隨意挽著，歪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隻宣德青花茶盅，眯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聽見通傳，把茶盅往桌上一擱，皺了皺眉：“蓉哥兒來了？這一大早的，什麼事？”
賈蓉進門先請了安，賈赦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賈蓉沒坐，站著，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大老爺，侄孫有一樁事，想請大老爺做主。”
賈赦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盅又喝了一口，不緊不慢的：“什麼事？說。”
賈蓉把賴升的事簡單說了幾句——賬目對不上、庫房虧空、私自侵佔府中財物、白銀三十萬兩、黃金兩萬兩、良田五千畝、房產鋪子十幾處。賈赦端著茶盅的手頓了一下，眉頭擰起來了，可沒說話。
賈蓉接著說：“賴升是賴嬤嬤的兒子，賴大是賴嬤嬤的大兒子，榮國府的大管家。賴升在寧國府當了幾十年的管家，貪了這麼多。
賴大在榮國府當了幾十年的大管家，手裡經過的銀子比賴升只多不少。侄孫不敢說賴大一定有問題，可賴升那邊抄出來的東西，樁樁件件都有據可查。
賴大那邊，查不查，怎麼查，侄孫不敢做主，特來請示大老爺。”
賈赦把茶盅擱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聲音不鹹不淡的：
“你倒是會找事。你抄了賴升的家，他娘賴嬤嬤回頭到老太太跟前一哭，老太太心一軟，你這一屋子銀子怕是留不住。你來找我，是想讓我替你在老太太面前頂缸？”
賈蓉抬起頭，看著賈赦的眼睛：“大老爺，侄孫不是來找您頂缸的。侄孫是來給您送銀子的。”
賈赦的手指停了。
賈蓉往前又走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了：“大老爺，賴升貪的那些銀子，是從寧國府搬走的。
可賴大在榮國府當了幾十年的大管家，榮國府的進項比寧國府多得多，賴大經手的銀子比賴升只多不少。
他貪的那些東西，藏在哪裡，大老爺不想知道？那些銀子、田地、鋪子，大老爺不想拿回來？”
賈赦靠在椅背上，看著賈蓉，目光裡多了一點東西。不是欣賞，是打量，像在看一件他以前沒怎麼注意過的器物。
“拿回來？拿回來充到榮國府的庫裡，老太太心裡一高興，說不定多賞我幾頓飯？”
賈赦笑了一下，笑意不達眼底，“我犯得著為這個得罪老太太？”
賈蓉也笑了，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大老爺，您誤會了。賴大貪的那些東西，不是榮國府的，是您自己個兒的。”
賈赦的眼神變了。
賈蓉說：“大老爺是榮國府的當家人，府裡的一草一木，哪個不是您的？賴大是您的奴才，他貪的銀子，是從您口袋裡掏走的。
您拿回來，天經地義，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老太太問起來，您就說查出了背主貪墨的奴才，替榮國府清理門戶。老太太還能說您做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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