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的臉色變了。不是害怕，是那種被人戳中了最痛處的抽搐。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他也不在意，慢慢嚥下去。
“蓉哥兒，你接著說。”林如海的聲音不大，可很穩。
賈蓉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裡琢磨了好幾天的東西說了出來：“姑祖父，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劉奶孃己經被送到莊子上了，可她背後的人還沒揪出來。薦頭那邊，您得派人繼續查，查到他跟誰來往，收了誰的銀子。
劉奶孃那邊，也得再審一審，她一個鄉下婦人，哪來的膽子害主子？背後沒人指使，打死她也不信。”
林如海點了點頭，又問：“查出來之後呢？”
賈蓉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查出來之後，姑祖父也不能聲張。”
林如海的目光閃了一下。
賈蓉說：“姑祖父，您想想，能把手伸到您府裡來的，能是一般人嗎？
一般的鹽商沒這個膽子，也沒這個門路。能在揚州地界上安排一個體麵人家給您薦人，還能讓那戶人家事後不敢吭聲的，整個揚州城數得過來。
姑父，您心裡己經有數了，何必再問侄孫？”
林如海沒說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賈敬捻著念珠，一顆一顆，不緊不慢。賈赦坐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好一會兒，林如海放下茶碗，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蓉哥兒，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劉奶孃的事，查到這裡，不能再查了。
不是查不到，是不能查。查下去，牽扯太廣，到時候不是我一個人兜不住，是咱家整個都兜不住。”
賈蓉低著頭，沒接話。她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林如海是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收手。查出一個劉奶孃，可以。
查出一個薦頭，也可以。再往上查，查到某位王爺、某位皇子頭上，那就是自尋死路。
皇家的事，不是他一個巡鹽御史能摻和的。他只能吃這個悶虧，還得吃得悄無聲息，吃得感恩戴德。
林如海靠在椅背上，看著賈蓉，目光裡多了一點東西。不是感激，不是欣賞，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看到了什麼希望的東西。
“蓉哥兒，你今年多大了？”林如海忽然問。
賈蓉愣了一下：“回姑祖父，十六了。”
“十六。”林如海點了點頭，“不小了。你父親給你定的那門親事，我聽說了。秦家的養女，身份確實低了些。
你若是不滿意，等你回京以後，我替你留意著。京裡幾家有適齡女兒的，我跟他們還算有幾分交情。”
賈蓉心裡一動，面上不敢露出來，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多謝姑祖父。”
林如海擺了擺手，又說：“你這些天在林府，我冷眼看著，你不是個糊塗孩子。
功課也好，見識也好，比你父親強多了。”
這話說得賈赦在旁邊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賈蓉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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