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珠的身子養了兩個月,總算是緩過來了。張太醫隔三差五來請脈,脈象一次比一次穩,臉色一次比一次好。
賈政坐在賈珠床前,父子倆說了半日的話。賈珠靠在引枕上,聲音不高,可穩穩當當的:
“父親,兒子想再等三年。會試不比鄉試,天下英才都往那兒去,兒子如今這身子,去了也是白去。不如在府裡再讀三年,把底子打紮實了,下一科再去。”
賈政點了點頭,說你想好了就行,身子要緊。
訊息傳到寧國府,賈蓉正坐在書房裡看書。銀簪端了茶進來,一邊擱茶一邊說:
“大爺,榮府那邊珠大爺說了,要再等三年,這回不去了。”
賈蓉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想了想,說珠大哥身子虛,再養養也好。銀簪又說,那大爺您呢,您是等還是去。賈蓉放下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說話。
賈敬從賬房出來,走過賈蓉書房門口,隔著窗戶看見他在裡頭看書,沒進去。
賈敬站在廊下,捻著念珠,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站了好一會兒。賴升被髮賣的時候,他在道觀裡沒回來。
賴大被查的時候,他還在道觀裡沒回來。焦大將寧國府上下的奴才清理了一遍的時候,他仍然在道觀裡沒回來。
他不是不管,是懶得管。他看著賈珍從小長到大,看著他從一個好好的孩子長成那個德行,心早就涼了。
賈珍年輕的時候,他也請過先生,想過辦法,可賈珍不學,打也打過,罵也罵過,沒用。後來他就不管了,躲到道觀裡去,眼不見為淨。
可賈蓉不一樣。賈蓉是孫子,隔著輩分,隔著一層肚子,反倒比他爹強了百倍。賈敬有時候想,這大概是老天爺看他賈家氣數未盡,給他留了一根苗。
尤氏從後院過來,跟賈敬請了安,說年下的單子擬好了,請老太爺過目。
賈敬接過來看了看,說今年祭祖的事,你來操辦,不用驚動蓉哥兒。
尤氏愣了一下,說老太爺,祭祖是大事,蓉哥兒是長子嫡孫,不出面怕是不合規矩。賈敬擺了擺手,說他的規矩就是寧國府的規矩。誰有意見,讓他來找我。
尤氏不敢再說了。
賈蓉到底還是沒等。賈敬跟他提過一次,說你要是覺得身子撐得住,就去試試。春闈三年一次,錯過了這回,下回又是三年。
不是你等不起,是你等得起,這府裡的事等不起。賈蓉沒說話,賈敬也沒再問。他知道,這孩子心裡有數。
打這天起,寧國府上下繃緊了弦。賈敬發了話,誰也不許打擾蓉大爺讀書。
這話從議事廳傳出去,傳到門房,傳到廚房,傳到馬廄,傳到每一個角落裡。焦大把幾個老僕召集起來,一人發了一根棍子,說從今天起,你們就在大爺書房外頭守著。
誰要是敢靠近,不管是誰,先攔,攔不住就給我打。老僕們一個個拍著胸脯說,焦大爺您放心,誰要是敢打擾蓉大爺讀書,我們把他腿打折。
廚房上的人給賈蓉送飯,不敢敲書房的門,隔著老遠就停下,跟銀簪招手,示意他來取。
銀簪端了盤子過去,廚房上的人壓低聲音問,大爺今天胃口怎麼樣。銀簪說,還好,吃了一碗半。廚房上的人點點頭,記下來,回去回話。院子裡走路的人都踮著腳尖,怕出響聲。廊下的鸚鵡也被挪到後院去了,怕它亂叫。
那天有個婆子管教不聽話的小丫鬟,在柴房裡打了一巴掌。小丫鬟癟著嘴,剛要哭出來,嘴還沒來得及張開,焦大一腳就把婆子踢出去了。
婆子西仰八叉摔在院子當中,哎喲哎喲首叫喚。焦大指著她的鼻尖,聲音壓得極低,可那臉上的殺氣。
比吼出來還嚇人:“禁聲!大爺要春闈了,你不要命了?這時候敢作耗,老太爺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婆子嚇得連連點頭,連滾帶爬地跑了。小丫鬟站在柴房門口,瞪著兩隻大眼睛,嘴癟著,想哭又不敢哭,淚珠在眼眶裡轉了幾圈,硬生生給憋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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