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書案前，翻開林如海寄來的那份題目，提筆蘸墨，在稿紙上寫下第一個字。那一夜，府裡上上下下都知道，蓉大爺在讀書，連年夜飯都是在書房裡吃的。
都說蔫吧人幹大事，賈珠在家養病，王氏這人呢面甜心苦。
生怕兒子受了委屈，李紈懷孕之後她就給兒子房裡塞了兩個水靈的丫鬟。美其名曰為了兒媳婦分擔。
逢人便說：“我這媳婦是個好的，我指了兩個本分的，她又把自己兩個丫鬟開了臉做了房裡人。
她這麼懂事，我也真是放心了。”
可是現在賈珠病了，李紈眼珠子一轉就有了主意。
李紈端著一碗燕窩粥，輕輕擱在賈珠床頭的花梨小几上。賈珠歪在引枕上，閉著眼養神，臉色還不如那碗粥裡的枸杞紅潤。李紈替他掖了掖被角，沒出聲，轉身去了王夫人的上房。
王夫人正歪在榻上，叫彩霞捏腿，眼睛半閉著。聽見李紈進來，也沒睜眼，只懶懶地說：“珠兒今日好些了沒有？”
李紈在榻下站定了，聲音又低又柔：“太太放心，大爺今日還進了半碗粥，精神比前幾日強了。只是……”王夫人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只是什麼？”
李紈低下頭，手裡不自覺地絞著帕子，像是有什麼話不好出口似的。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才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太太送來的那幾個人，都是極好的，模樣、針線、規矩，樣樣挑不出錯來。就是……”
她又看了一眼王夫人的臉色，“就是年輕了些，不大經事。昨兒晚上，大爺剛喝了藥，躺下沒一會兒，流蘇那丫頭端了水進來，說是給大爺擦臉。
可那水燙得下不去手，大爺剛碰了一下就縮回去了。這也罷了。
可她又站著不走，跟大爺說那些個有的沒的。大爺素來性子軟，也不好意思開口攆人。
我倒不是要挑她們的不是，只是大爺正在養身子骨，最要緊的是安安靜靜地養著。
那幾個丫頭往跟前一站，大爺心裡頭就靜不下來。太太是知道大爺的，他從來不會在丫頭面前拉下臉來，可她們的腿長在她們自己身上，誰又管得住她們？”
王夫人聽著聽著，臉色就不對了，從懶洋洋變成了冷冰冰。
她揮揮手讓彩霞退出去，坐首了身子，把手裡的帕子往榻上一拍，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帶著寒磣磣的威壓：
“我就說呢。當初看著是好的，誰承想這麼不穩重。珠兒正養病，她們不在一邊好好伺候著，反倒往前湊？
病的那個是主子，她們是伺候主子的奴才！主子身子不好，她們不知道心疼主子。
還勾著主子往那些烏糟事上想——這樣的丫頭，還留在屋裡做什麼？早知這樣，你該早早地對我說，我還能饒了她們哪一個不成？”
李紈連忙低下頭，聲氣更軟了：“太太息怒。媳婦原想著她們是太太賞的人，不好駁了太太的面子。
再說大爺如今也離不得人伺候，冷不丁換人，只怕大爺不習慣。”
王夫人冷笑了一聲：“離不得？離不得就由著她們在珠兒跟前作耗？
你也是太好性兒了。你是珠兒的正妻，屋裡的事，就該你說了算。那幾個不好，你就該拿出派頭來，該打打、該賣賣。
你不好意思開口，只管來告訴我，我替你辦。我的兒，你記著，珠兒的身子骨比什麼都要緊。
這幾個不長眼的再擱在屋裡，珠兒的病好不了，連那點子讀書的元氣都給她們敗光了。這幾個不好的，趁早給我打發了。去個人牙子，該賣的賣了。以後珠兒好了，再挑好的不遲。”
李紈應了個“是”字，聲音又輕又平，像一片落在水上的葉子，打著旋兒，不動聲色地沉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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