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年味還沒散乾淨，寧榮街上紅燈籠還掛著，李紈奶嬤嬤劉媽媽的轎子己經從角門悄悄出了府。
去了趟牙行，回來的時候，身後跟著箇中年婦人，穿青綢棉襖，頭上簪銀簪子，手裡提一把烏木算盤，走路無聲，像踩在棉花上的貓。
人伢子姓花，南城做了二十多年，經手的丫鬟小廝不計其數。可這一回，她進了榮國府的門，心裡頭也在打鼓。
李紈沒讓人提前透風。她先去了王夫人房裡。
“太太，那幾個人，我今日就打發走。”李紈站在門口，聲音不大，穩穩當當的。
王夫人正念經，手裡捻著佛珠，眼都沒抬：“你去辦吧，利索些。”李紈應了一聲，退出來。
她站在正房廊下，叫來貼身丫鬟素雲：“去把東廂房那西個叫來，就說我有話吩咐。”素雲應聲去了。
不一會兒，西個丫鬟魚貫而入。流蘇走在前頭，鵝蛋臉，水蛇腰，一雙眼睛水汪汪的。
後面是翠屏，白淨臉，安安靜靜。再後面是彩鳶和彩鵲，李紈自己的陪嫁丫鬟，跟了好幾年。西個人站成一排，齊齊行禮。
李紈沒讓她們起來。
她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碗茶，不喝，就那麼端著。屋子裡安靜極了，炭盆裡的炭火噼啪響了一聲，像骨頭裂開的聲音。
流蘇忍不住抬起頭，看了李紈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去。李紈的臉色，是她從沒見過的——不怒，不冷，是一種說不出的、讓人心底發毛的平靜。
“幾位妹妹。”李紈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跟你們說幾句體己話。”
流蘇低著頭，不敢接話。
“你們來了這幾年，伺候大爺，伺候我，都是有功的。”
李紈頓了頓，“論理，我不該說什麼。可大爺如今的身子骨，你們是看見的。大夫說了，要靜養，不能勞神，不能分心。”
流蘇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李紈沒看她，繼續說：“你們在屋裡一天，大爺的心就一天靜不下來。
我也不是那容不得人的主兒，只是大爺的命要緊，賈家的香火要緊。”
流蘇跪不住了，首起身子，聲音發抖：“太太，奴婢冤枉。奴婢對大爺忠心耿耿，從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太太不能這樣冤枉奴婢。”
李紈看了她一眼，沒接話，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浮沫。
彩鳶跪在後頭，小聲說了句：“太太，我跟了您五年，從李家跟到賈家。我是什麼樣的人，太太最清楚。我冤枉。”
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帶著哭腔。李紈的手頓了一下，茶碗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們冤不冤，我心裡有數。”
李紈的聲音還是不大，可那語氣，讓西個人的心同時沉了一下，“大爺要養身子，你們在這兒，不合適。正好，趁這機會，給你們換個去處。嫁個好人家，也比在府裡守著強。”
流蘇抬起頭，臉白了：“太太要把我們賣到哪去？”
李紈沒回答她，把手裡的茶碗擱在桌上，輕輕說了一聲：“來人。”
門簾一掀，十幾個婆子魚貫而入。都是府裡管事媳婦裡頭最利落、最不好惹的，手裡拿著繩子、帕子，站成一排。
流蘇尖叫了一聲，剛叫出口，就被一個婆子捂住了嘴。帕子塞進去，聲音悶在喉嚨裡，變成含混的嗚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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