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蓉跟著太上皇的日子,比從前跟著皇帝的時候還舒服。
老頭兒退下來了,不用每天看摺子、見大臣、操心朝政,脾氣反倒比在位時隨和了許多。
可骨子裡的秉性沒變——太上皇這個人,愛之慾其生,恨之慾其死,一輩子都是這個脾氣。
他看一個人順眼,那人的毛病都不是毛病;看一個人不順眼,那人連喘氣都是錯的。
賈蓉偏偏就長在了他的審美點上。長得好,聲音好,書念得好,又救過他的命,危急關頭沒丟下他自己跑,這樣的小跟班不疼,還能疼誰?
賈蓉每次進宮,太上皇都笑眯眯的,拉著他說長道短,比對自己親孫子還親。
太上皇雖然退了,可朝廷的大權還是牢牢攥在手裡。
新皇帝七皇子,繼位的時候才二十出頭,年輕,根基淺,朝堂上那幫老油條哪個是好對付的?
所以他很會做人,大事小事都來請教太上皇,奏章往太上皇那送,國事往太上皇那報。
嘴上也從來不閒著——“兒子年輕,沒經過事,父皇您看這事該怎麼處置?”
“哎呦喂,父皇您是沒看到,朝廷那群老油條,個個都難對付,兒子這不是拿不準主意了嗎?還得父皇救兒子一回。”
太上皇嘴上罵他:“你都多大了,還跟朕撒嬌?讓人看了笑話。”
可那眼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嘴邊的話雖不好聽,可那骨子裡透出來的受用,是藏也藏不住的。
賈蓉跪在下首,端著一盞剛沏好的龍井,穩穩當當地奉上去。
眼裡的光真誠又微妙:“陛下與太上皇父子情深,臣在一旁看著,心裡頭羨慕得很。
臣自幼沒了母親,長這麼大,從沒跟父親撒過一次嬌。家父每次看見臣,頭一句話就是‘孽障,你給我站住。”
他話音不高,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自嘲,既不顯得刻意,又足夠惹人憐惜。
這話說得巧,既奉承了太上皇和新帝的父子情深,又把自己那點可憐的處境抖落出來,博了個滿堂的憐惜。
太上皇笑得首咳嗽,用手指著他:皇帝你聽聽就他會說話。這猴兒怕不是要成精了吧。”
新帝也笑了,看賈蓉的眼神,比看旁的臣子又多了幾分親熱。
殿裡的氣氛鬆弛得不像是在談國事,倒像是尋常人家的長輩和晚輩在一塊兒說說笑笑過日子。
賈蓉站在那兒,不卑不亢,該笑的時候笑,該靜的時候靜,多一句話不說,多一步路不走。
如今他越發低調了。除了進宮陪太上皇,就是在府裡讀書,連門都不怎麼出。
外頭那些大小應酬,能推就推,實在推不掉的,去了也是喝完茶就走,不多說一句話。
他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鐵網山救駕的恩寵己經把他架到了火上,爵位升了,風光有了,可盯著他的眼睛也多了。
他要是再到處結交、西處應酬,那就不是風光,是找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