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郡王府的案子塵埃落定那天，探春沒有在自己房裡多待一刻。
她支開了侍書，一個人悄悄從後門出去，繞過假山，穿過那條長長的窄巷子，到了趙姨娘住的東跨院。
趙姨娘正歪在炕上嗑瓜子，探春推門進去。趙姨娘抬頭看見她，愣了一下，手裡的瓜子殼撒了一炕。
還沒等開口，探春己經把門從裡頭拴上了，回過身來，眼淚就掉了下來。
不是無聲地流，是放開了聲，撲到炕沿上，趴在趙姨娘腿邊，哭得渾身發抖，上氣不接下氣。
趙姨娘嚇了一跳，手裡的瓜子撒了一炕，忙摟住她，聲音都變了調：“三姑娘！這是怎麼了？誰給你氣受了？你跟姨娘說！”
探春不說話，只是哭。哭這些日子提心吊膽吃不下睡不著，哭被人當成棋子隨時準備捨出去的委屈，哭自己是庶出、命不由己的悲哀。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話都說不成句，趙姨娘摟著她，起初還在問“怎麼了”“誰欺負你了”，問了兩遍探春不應，趙姨娘就不問了。
她摟著探春的力道大了些，摟著摟著，自己的眼淚也下來了。她這個人，嘴上沒把門，心裡頭卻疼這個閨女。
她不是不知道探春這些日子遭了什麼罪——南安郡王府的老太婆滿京城找姑娘替她兒子填坑。
探春被人盯上了，差點就給人家認了乾女兒送去和親。那是和親啊，一去萬里，這輩子還能回來嗎？
趙姨娘哽咽著，聲音發顫：“三姑娘，姨娘知道你苦，知道你難。
可你是主子姑娘，有老太太疼你，有老爺太太替你張羅。姨娘、姨娘什麼都幫不上你，只能乾著急。”
探春聽了這話，哭得更兇了，攥著趙姨娘衣角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
好半晌，探春的哭聲才漸漸低了下去。她抬起頭，臉上的妝全花了，眼眶紅紅的，鼻頭紅紅的，可眼神己經不是剛才那個崩潰的模樣了。
她拿袖子擦了把臉，聲音還帶著哭腔，可己經穩住了：“姨娘，我沒事了。就是心裡頭憋得慌，哭出來就好了。”
趙姨娘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三姑娘，您別嫌棄姨娘。姨娘沒能耐，幫不上您。可姨娘心裡頭有你，真的，姨娘心裡頭有你。”
探春從趙姨娘屋裡出來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她低著頭，快步往回走，在轉角處正好碰到賈母身邊的鴛鴦。
鴛鴦提著燈籠，見探春眼紅紅的，什麼也沒問，只笑著說：“三姑娘，老太太請您過去一趟。”探春應了一聲，跟在鴛鴦後頭。
賈母在榮慶堂等她，手裡捻著佛珠，看見探春進來，招了招手，讓她坐在身邊。
賈母沒說南安王府的事，也沒問探春為什麼哭，只拉著她的手，拍了拍，聲音不大，可很穩：“三丫頭，你這幾日瘦了。
南安王府那起子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別再想了。你的婚事，老太太替你做主，定不會委屈了你。”
探春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忍住了，只輕輕“嗯”了一聲。
賈母做事不拖泥帶水。沒過幾日，就把探春的婆家定了下來。
不是什麼高門大戶，門第不高，甚至可以說是中等偏下，可賈母看中的不是門第。
男方姓沈，沈仲章，字子厚，今年十九歲，父親沈懷遠是個從西品的國子監司業，清流中的清流，一輩子沒攢下什麼家業，可學問好、人品正，在士林裡頭名望極高。
家裡人口簡單，沈仲章是獨子，母親周氏出了名的和氣溫柔，從不對下人高聲說話。
沈仲章本人在國子監讀書，學問紮實，為人穩重，從不跟那些紈絝子弟廝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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