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鈺便開了口,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穩穩當當:“皇上,農稅加不得啊。
臣莊子上的農戶,一年才能吃上一回肉,平日裡就是糙米鹹菜,幾年才捨得扯幾尺粗布做件新衣裳。
這些農戶,滿打滿算,能有幾兩油水?您加他們的稅,加來加去,能加出多少銀子?銀子沒加出多少,民心先加沒了。”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沈鈺聽出那不是不耐煩,是“你繼續往下說”。
他嚥了口唾沫,把醞釀了好些日子的話說了出來,聲音越來越穩:
“與其加農稅,不如看看外面。咱們大梁的茶葉、瓷器、絲綢,那可是硬通貨。
江南的茶商把茶葉運到海邊,賣給西洋人,一擔茶葉到了西洋,換回來的銀子比在京城賣貴了十倍不止。
瓷器更不用說,景德鎮的瓷器,西洋人拿金子換。朝廷不如多開幾個通商口岸,讓商人們正大光明地做買賣,朝廷從中收稅。
不用加老百姓一文錢的稅,國庫也能豐盈起來。”
皇帝的手指停了,沈鈺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有點大,他沒敢抬頭,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皇帝才開口,語氣不鹹不淡的:“多開通商口岸,那些西洋人可不是善茬,你就不怕他們鬧事?”
沈鈺抬起頭,迎著皇帝的目光,嘴角彎了一下,眼裡帶著少年人做成一件得意事時忍不住想顯擺的光,又不至於讓人覺得輕浮:
“皇上,西洋人是衝著銀子來的,不是衝著打仗來的。您讓他們賺銀子,他們比誰都老實。
何況洋人畏威不畏德,咱們大梁的軍隊不是吃素的。咱們有了銀子就能有更好的裝備造更大的船。
洋人要是安心做生意咱就收稅,要是起了歪心思咱們連他的老巢一起端了。”
皇帝看著他那張笑眯眯的臉,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沈鈺也不急,垂手站著,等了好一會兒,皇帝才放下茶碗:“你回去,把你說的這些寫個摺子遞上來。
別光說大話,要有具體的章程,開哪些口岸,收多少稅,怎麼管,一樣一樣寫清楚。
這麼看來這通商口岸商家的資格也能賣不少銀子,朕記得你外公家就是皇商,給他留個名額。”
沈鈺連忙跪下磕頭,說臣遵旨,站起來退到門口,皇帝忽然又叫住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你那《漁舟唱晚》,回頭把譜子留下。”
沈鈺愣了一下,咧嘴笑了,應了一聲,轉身出了御書房。
走到廊下,風灌進來,涼颼颼的,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加農稅,這些孫子真是缺德到家了,這是奔著亡國的主意啊。
吃柿子專挑軟和的捏,農戶算是倒了血黴了,整個朝廷趴在農戶身上吸血。
有功名的還能免稅,農戶卻扛起來整個大梁的財政。一畝好地才產三百斤糧食。
朝廷收走一部分,地方官吏在截留一部分,到了農戶嘴裡也就剩個幾十斤。
哪個農戶能隨便吃飽?不都是野菜糰子湊合果腹,這都要在卡一層油,這幫王八蛋真是黑了心腸。
這要是讓這幫王八蛋得逞,那離農戶揭竿而起的時候就不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