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門水師大營，坐落在海河口北岸，佔地數百畝。
營牆是用夯土築的，一人多高，外頭挖了一圈壕溝，溝裡灌著海水，泛著灰白的光。
轅門兩側各豎著一根旗杆，杆頂的旗幟耷拉著，沒精打采的，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沈鈺騎馬到營門口，勒住韁繩，抬頭看了一眼那面旗，旗角被海風吹起來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吹起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猶豫該不該飄。
守門的兵丁歪歪斜斜站著，甲衣敞著懷，露出裡頭髒兮兮的襯裡。
一個靠著門框打盹，一個蹲在地上摳腳，看見沈鈺一行人過來，懶洋洋地站起來，也不行禮。
拿眼上下打量著，嘴裡叼著根草，含混地問了一句：“找誰。”
沈鈺身邊親兵剛要發作，沈鈺抬手止住了，從懷裡掏出令牌晃了晃，也沒說什麼。
那兵丁看了一眼令牌，臉色變了，嘴裡的草掉了，撲通跪下去，磕頭如搗蒜。
沈鈺沒看他，一夾馬腹，馬蹄踏過壕溝上的吊橋，進了營。
大營裡的光景比門口還慘。操場上長滿了野草，草莖高到膝蓋，風一吹，齊刷刷地倒下去，又齊刷刷地立起來，像海浪似的。
幾門大炮歪在炮位上，炮口朝下，炮身鏽跡斑斑，炮膛裡塞著爛泥，泥面上還長出了青苔。
一群兵丁蹲在營房門口曬太陽，有的在補衣裳，有的在捉蝨子，還有幾個圍成一圈賭錢，銅板扔在地上叮噹響。
見了沈鈺也不起身，只是抬起頭看一眼，又低頭繼續忙自己的。
沈鈺的親兵氣得臉都綠了，沈鈺倒沒什麼表情，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親兵，大步往中軍帳走。
中軍帳裡，幾個將領正在喝茶。為首的是水師提督張大海，西十來歲，滿臉橫肉，腆著肚子。
歪在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蓋碗，喝得滋滋響。
見了沈鈺進來，也不起身，拱了拱手，語氣不鹹不淡的：“沈大人來了？坐。”
沈鈺沒坐，站在帳中央，目光從那幾個將領臉上掃過去，一個個油光滿面，養得白白胖胖，哪有半點軍人的樣子。
他在心裡冷笑了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從袖子裡掏出皇帝的聖旨，遞給張大海。
張大海接過去，展開來看了兩眼，臉色變了，手裡的蓋碗擱在桌上，碗蓋碰著碗沿叮噹響。
他站起來，拱了拱手，語氣比方才恭敬了幾分，可那恭敬裡帶著幾分不情願：“沈大人，下官這就讓人去準備接風宴。”
沈鈺沒理他，轉身出了中軍帳，幾步走上點將臺。臺上立著一面大鼓，鼓槌擱在鼓架上，落了一層灰。
沈鈺拿起鼓槌，敲響了聚將鼓。鼓聲沉悶，一聲接一聲，像悶雷滾過海面，震得營房上的瓦片簌簌往下掉。
那些蹲在牆角曬太陽的兵丁們聽見鼓聲，三三兩兩往操場走，走得慢吞吞的，像趕集似的。
有人釦子都沒繫好，有人鞋都沒穿利索，還有幾個叼著菸袋，吞雲吐霧，一臉不耐煩。
磨蹭了好半天，總算在操場上站好了隊，稀稀拉拉的，像一群沒睡醒的鴨子，歪歪倒倒，不成樣子。
沈鈺站在點將臺上，居高臨下看著底下這群兵，臉上沒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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