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像一條被踩斷了脊樑的老狗，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往門口挪。
她的嘴被燙爛了，嘴唇腫得合不攏，口水混著血絲往下淌，滴在青磚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紅。
她不敢叫，喉嚨裡發出含混的嗚咽，像風從破窗戶紙的縫隙裡擠進來，嗚嗚咽咽的，聽著像哭，又不像哭。
她每爬一步，肋骨就疼一下，鑽心的疼，像有人在骨頭縫裡絞。
可她還是爬，拼了命地爬，指甲摳著磚縫，摳得指尖出血，十個指頭沒一個好，全磨爛了。
她不怕疼，她怕死。她要爬到門口，爬出去，爬去找族長，爬去找族老，爬去找任何一個能替她做主的人。
她要把阿娣沉塘，要把這個瘋女人淹死，要讓族裡的規矩替她出這口氣。
和悅瑤把最後一口涼粥喝完，碗擱在灶臺上，用手背抹了抹嘴。
她看著地上那條蠕動的身影，沒急著追，也沒急著攔，看著沈氏一點一點接近門口。
看著她的手摸到門檻，看著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門框。
沈氏抬起頭，看見了門外的光，那光從門縫裡漏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那張被燙爛的嘴照得格外清晰。
像一朵開敗了的花，花瓣焦黑、花蕊腐爛。她張開嘴，想喊，喉嚨裡卻只發出一聲沙啞的嘶吼，像野獸，又像鬼。
她用盡全身力氣，抓住門框要站起來，要跨出去。何悅瑤走過去，踩住了她的腳後跟。沈氏動不了了。
和悅瑤彎腰，抓住沈氏的後領，像拖一袋死麵一樣把人拖回了灶膛邊。
沈氏的後背被碎石子硌出一道一道的血痕，衣裳磨破了，皮磨爛了，沙石嵌進肉裡，疼得她渾身抽搐，可她叫不出聲。
和悅瑤把她拖到灶臺根下，鬆開手，沈氏癱在地上，像一攤被曬化的油脂。
和悅瑤蹲下來，跟她平視，灶膛裡的火光映在何悅瑤臉上，一明一暗，把她的眼睛照得像兩團燃燒的炭。
“想跑？”和悅瑤的聲音不大，可在灶房裡安靜，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這個習慣可不好。”
沈氏嘴巴張著，合不攏。她想罵，舌頭動不了，嘴唇不聽使喚，只有口水、血水、眼淚一起往下淌。
“你啊，到現在都沒想明白。”和悅瑤從灶膛裡抽出一根柴火，柴火一端還燒著。
火星子噼裡啪啦往下掉，落在沈氏身上，燙出一個個焦黑的小洞。
沈氏想躲，躲不了，何悅瑤踩著她，她動彈不得。
“你的阿娣己經死了。站在你面前的，是能要你命的羅剎。
你逼死的那個阿娣，十西年，被你打了十西年，罵了十西年，使喚了十西年。
她不敢哭，不敢跑，連死都不敢。
你逼她，你罵她，你拿藤條抽她，把她當牲口使喚，你還想讓公爹糟蹋她。你的阿娣被你逼死了。”
沈氏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張著，喉嚨裡發出含混的咕嚕聲，像魚吐泡泡。
“你問阿娣去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