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玉蘭的臉色變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這聲音聽多了,也就習慣了。炸就炸吧,炸不到金剛碑來。
從這以後,金剛碑的日子一日難捱一日。
老百姓先前還能揣幾張法幣上街換米麵,現下票子越印越多,物價一天翻一個跟頭。
清早米鋪掛牌的糧價,趕不到晌午便又往上抬一截。
江邊種田地的農戶,收了稻穀大半要拿去繳賦稅、抵攤派,餘下的雜糧摻著野菜餬口,白米飯尋常人家整年難得吃上幾回。
鎮上從魔都、江浙逃難過來的客商、百姓,初來時隨身帶的銀元細軟慢慢耗空。
原先愛吃的醪糟、桃片、桂花點心盡數成了奢望。
早先幾個銅板一碗的炒米糖開水,而今價碼高得嚇人,尋常人再也捨不得沾半點甜食。
白糖、棉布奇缺,鄉下婦人裁剪舊衣,縫了又補,一件衣衫老小輪著穿,寒冬臘月不少孩童赤腳裹著破麻布。
糧荒鬧起來之後,嘉陵江邊隨處可見挖野菜、扒草根的百姓,車前草、野莧菜挖盡了,就去河灘尋水藻充飢。
米商、鄉紳囤積糧食囤貨抬價,市面上平價米麵難尋,窮苦人家拿一疊厚厚法幣,換不到半升糙米。
保長隔三差五帶著鄉丁下鄉,一來催收軍需糧款、各類苛捐雜稅,二來奉命抓壯丁,青壯漢子整日東躲西藏,有的連夜逃進深山,家裡只剩老弱婦孺守著破茅草屋。
遇上空襲警報響起,全鎮人慌忙往山林防空洞鑽,不少破舊棚屋遭炸彈餘波震垮,無家可歸的難民蜷在江邊崖洞避風躲雨。
街邊小攤小販越發難做,頭日進貨的雜糧、豆製品,次日進價暴漲,稍有猶豫便折本歇業。
尋常勞工在碼頭搬貨扛糧,拼力氣幹一整天的工錢,到手的法幣轉頭連兩斤粗糧都買不齊。
入冬之後寒氣刺骨,柴火價錢跟著飛漲,貧寒百姓燒不起柴,只得撿枯枝爛葉生火。
不少老小染上風寒,缺醫少藥,沒錢抓藥只能硬扛,鎮上日日都能聽見窮苦人家的哭嚎。
從繁華魔都流落至此的下江人,望著瘋漲的物價、貧瘠的生計,往日錦衣玉食的日子恍如隔世,日日對著貶值的法幣唉聲嘆氣。
就連小孩都學會了這麼一首兒歌:“天上機,飄悠悠,山頭嶺上掛紅球。
紅球吊起要躲災,收拾籮筐進山溝。揣乾糧,拎破兜,鑽完巖洞再回頭。盼得太平糧價穩,甜糕稀飯慢慢稠。”
哪怕杜鏞有關係有門路,家裡這些弟兄都得交壯丁捐,拿的慢了就要被抽走。
幸虧杜鏞和悅瑤家底厚,不然這年頭養不起這麼多人。
連姚玉蘭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都開始琢磨起來怎麼過日子了。
這年頭都在節省沒啥丟人的,家裡那些下蛋雞都成了寶貝疙瘩,姚玉蘭天天盯著那些雞蛋。
家裡孃姨都練出來一種本事,能把雞蛋炒的像魚鱗一樣碎。
家裡孩子嫌棄飯食不可口,姚玉蘭回手就給孩子一巴掌。
委屈的小姑娘趕緊找八姑救命,和悅瑤趕緊攔著:“嫂子不至於,孩子才多大你打她幹什麼?
八姑屋裡有黃油餅乾,你去拿來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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