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張宅正房裡便點了燈。
今日不是去打人，也不是去碼頭攔車，按理說不該這樣早。可正式承辦西個字壓在桌上，像一枚還沒落下的印，誰都知道它不是簡單的名目。它落下，張虎便不再只是省城裡敢咬裴家的外來戶，而是督府採買名冊上有名有姓的人。
名冊能護人，也能套人。
林婉兒昨夜幾乎沒睡好，清晨卻仍舊最先起來。她穿了一件淺杏色夾衫，外頭罩著月白披肩，髮髻挽得溫婉，耳邊只垂一枚小小珍珠墜。她沒有濃妝，眉眼裡卻有一種清晨燈下才有的柔潤。張虎進正房時，她正在替他把今日要穿的長衫熨平。
那件深青長衫是趙秋月挑的，說顏色穩，不壓人，也不顯輕浮。外頭一件玄色馬褂，是沈曼卿讓人按省城新式裁法改過的，肩線比舊衣更利落。腰間的皮帶則是白素琴送來的，說出門見督府，衣裳可以文氣，腰不能松。
張虎看著桌上的衣裳，有些不自在。
“俺去也只是去蓋個名，不用弄得像娶親吧？”
林婉兒手一頓，耳根先紅了。
門邊傳來柳如煙的笑聲：“張爺這話說得，若真娶親，婉兒妹妹可不會只替你熨一件長衫。”
林婉兒回頭瞪她：“柳姐姐。”
柳如煙靠在門框邊，今日穿了件煙紫色長裙，腰間束著銀灰軟帶，身段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婉轉。她臉上帶著睡醒後的懶意，眼尾卻仍舊明豔，像一朵開在霧裡的花。她慢慢搖開扇子，看著張虎上下打量。
“今日得像個人物。”她道，“督府那種地方，先看衣，再看臉，最後才看你說什麼。張爺若穿得像去搶貨，他們就把你當莽漢；若穿得太文，又會覺得你好拿捏。這樣正好，有點土氣裡的穩，也有點新貴的鋒。”
張虎看她：“你這是誇俺也去？”
“算半句。”
蘇晴從後頭探出頭：“俺也去覺得好看。”
她今日穿了一件嫩綠小襖，頭髮梳成輕巧的髮髻，耳邊繫著一根細細的淺黃絲帶，整個人鮮活得像枝頭剛冒出來的新葉。昨日前巷的驚嚇還沒完全褪去，可銅哨掛在她腰間後，她站得比從前穩了一點。她看張虎時，眼睛亮亮的，帶著藏不住的驕傲。
“張爺今天進督府名冊了。”蘇晴道，“以後外頭是不是都要叫你張承辦？”
張虎笑道：“你想怎麼叫？”
蘇晴臉一紅：“俺去也還是叫張爺。”
柳如煙扇子一合，笑意更深：“叫順口了就好。真叫張承辦，倒生分。”
趙秋月抱著一冊賬從外頭進來，正好聽見這句，冷淡道：“生不生分不重要，賬分清楚就行。”
她今日穿深墨色衣裙，外罩一件短披，烏髮用銀簪挽起，眉眼清冷，腰身被衣帶束得利落。昨夜熬賬留下的疲色還在，她卻像是越疲越冷，整個人有一種讓人不敢輕慢的鋒利。
“承辦名目落下之後，張宅賬房要另開三冊。”趙秋月把賬冊放到桌上，“明賬給督府看，內賬給自己看，暗賬留後路。今日你去督府，不管他們說得多好聽，別在文書上認全責。”
張虎點頭：“詩韻呢？”
“在書房。”趙秋月道，“她昨晚把承辦文書可能出現的幾處陷阱都寫出來了。”
話音剛落，李詩韻便拿著文袋進來。
她穿著淡青長衫，外披雪白披肩，烏髮挽得極素，只用一支玉簪固定。晨光落在她臉上，襯得眉眼清雅，像紙上剛暈開的淡墨。她走到張虎面前，把文袋遞給他，聲音柔而穩。
“張爺，今日若他們讓你籤正式承辦文書，你只看三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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