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鷺號浮上來的第二日，新公館沒有立刻亂。
天剛亮，前院先落了一層薄薄的潮氣。省城的春風比鳳江鎮軟，卻也更滑，順著門縫鑽進來，帶著巷口早點攤的油香、馬糞味和遠處河面的溼腥。昨夜燈熬得太晚，前廳裡還殘著一點煤油味，桌角壓著那張舊船票的清本，紙邊被李詩韻用鎮紙仔細壓平，像怕它趁人不備又沉回暗處。
張虎醒得很早。
他昨夜在側書房睡了一會兒，說是睡，其實也只是把眼睛合上。夢裡一會兒是白鷺號的舊印，一會兒是碼頭黑水，一會兒又是白素琴那日從血裡抬眼看他的樣子。到天光發白，他索性起身，披衣出門，在院子裡站了半晌。
新公館比舊宅大，院牆高，廊下寬，西角都能安排人守著。可宅子一大，人的心也容易散。昨晚大家擠在一起看舊票，像一口鍋裡的水都沸著；等天一亮，各房各線都要動，誰守門，誰看賬，誰見客，誰能替他張虎說話，若沒有個章程，早晚要被外頭那些老油子鑽空子。
他正想著，後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林婉兒端著一盞溫茶過來。她今日換了件淺青色夾襖，腰間束得不緊，卻把身段顯得溫婉勻稱。昨夜忙到後半夜，她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髮髻卻仍梳得整齊，只在鬢邊鬆出一縷碎髮，被晨風吹得貼在白淨的頰邊。她不像柳如煙那樣一抬眼就能勾人，也不像沈曼卿那樣冷得讓人不敢輕慢，她的好看更像一碗慢火熬出來的米湯，初看柔，久看暖，越靠近越讓人心裡安定。
“沒睡踏實？”她把茶遞給他。
張虎接過來，掌心碰到她指尖。林婉兒的手有些涼，他下意識握了一下。
她眼皮輕輕一顫，沒有立刻抽回，只低聲道：“院裡有人呢。”
“院裡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也要有規矩。”林婉兒抬眼看他，眼神軟，卻不退，“尤其是現在。”
張虎聽出她話裡的意思，慢慢鬆開手：“你想說白鷺號？”
“想說白鷺號，也想說這個公館。”林婉兒看向前廳，“昨晚那張舊船票一出來，誰都知道後面不會太平。你若只把這事當一樁舊案查，容易；若把它當成我們以後要走的路，那就難了。”
張虎喝了口茶，茶水溫熱，壓住了喉頭那點乾澀：“說下去。”
林婉兒沒有立刻說，只伸手替他把披得歪斜的外衣理平。她的動作很自然，指腹從他肩頭掠過，輕輕按住衣襟。張虎低頭時，正好看見她頸側那點細白的肌膚被領口襯得柔潤，晨光從廊外照進來，她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影子。
他喉結動了動。
林婉兒像是察覺了，手指頓了一瞬，隨即抬起臉：“看什麼？”
“看你像個管家婆。”
“管家婆管不了白鷺號。”她輕哼一聲，臉上卻沒有惱意，“要管，也得先管住家裡的人。不是管誰聽話，是管誰該做什麼，誰不能逞強，誰不能單獨冒險，誰手裡握著哪條線。”
張虎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那你來定。”
林婉兒怔了一下。
“我？”她問。
“你。”張虎把茶盞放到廊下欄板上，“這公館裡，論賬，秋月比你熟；論文書，詩韻比你細；論洋行，曼卿比你懂；論外頭人情，如煙比你會轉彎。可真要把這些人安穩放在一張桌上，不讓她們互相頂、不讓外頭人鑽空子，只有你合適。”
林婉兒唇邊抿出一絲笑，卻很快壓住：“你這是把難事推給我。”
“我把家交給你。”
這話說得不重，卻比重話更燙。
林婉兒耳尖微紅，避開他的眼，低聲道：“那你別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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