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剩下的時辰，反倒比前一夜更難熬。
事情一旦有了去處，人心便不會再像無頭蒼蠅似的亂撞。可偏偏也正因為知道今晚要往哪裡去，知道會春樓那張戲票後頭必定藏著人、藏著眼、藏著刀，院子裡每個人心裡都像被細線輕輕勒著，走一步，線便緊一分。
張虎沒有再出門。
趙秋月說得對，這時候他越動，外頭越知道他慌。他便索性留在院裡，上午看人，午後看賬，到了申時後，又把昨夜到今早遞回來的幾條口風重新過了一遍。
偏廳裡窗半開著，外頭天色還亮，風從院中那棵老槐樹底下吹進來，帶著一點泥土和茶葉渣子的氣味。桌上攤著幾樣東西：會春樓的戲票，虎記那邊送回來的口信，柳如煙和蘇晴早上放出去的風頭回報，還有李詩韻午後從布行帶回來的賬尾。
這些東西單看都不重。
可一摞到一起，便像一張慢慢收緊的網。
張虎坐在桌邊，手指壓著那張戲票，眼神沉得厲害。
戲票用的是薄而韌的花箋，邊角壓著淺淺的梨花紋，字寫得極秀氣，不像尋常戲園子那種粗黑套印，倒像是專門給某些有臉面的人遞的小帖。上頭只寫了三行：
會春樓。
夜雨梨花。
今夜二更前，雅座己備。
底下沒有海棠的名，卻蓋了一枚極小的朱印。印文不像商號，也不像戲班，更像一朵半開的花，藏得輕巧，卻叫人越看越覺得不簡單。
張虎看著那枚朱印，忽然笑了一下。
趙秋月正坐在對面撥算盤，聽見這一聲，抬眼看他。
“笑什麼？”
“俺也去在想，”張虎把戲票往前推了半寸，“她遞這張票的時候，連名字都不肯落全，是怕俺也去不知道她是誰，還是怕別人知道是她？”
趙秋月冷冷道：“都不是。”
張虎看她。
趙秋月把算盤珠子往下一撥，聲音清脆，像把一根線掐斷。
“她是要你知道，這張票不是尋常邀戲。越不落名，越顯得她有資格不落名。會春樓裡真正認她的人，看印就夠；外頭不認她的人，看了名字也沒用。”
李詩韻坐在側邊，正在把一張銀路憑單收進細布套裡。她今日穿得比平時更素些，月白色小襖，外頭壓了一件青灰披肩，烏髮梳得很淨，只在耳後別了一枚小小玉簪。這樣的打扮不張揚，卻越發襯得她眉眼清明，整個人像一頁剛展平的宣紙，乾淨裡帶著韌勁。
她聽了趙秋月的話，輕輕點頭。
“秋月姐姐說得對。海棠這樣的人，最懂什麼叫半遮半露。明說，反而落了下乘。”
柳如煙靠在窗邊，手裡轉著那把舊綢扇，笑意淺淺的。
“所以啊，今晚去會春樓，最要緊的不是聽她唱什麼，而是看她讓誰看見你坐在哪裡，又讓誰以為你是怎麼進去的。”
她今日也換了身衣裳。
不是往日那種豔得壓人的紅，也不是風月場裡最容易叫人先看輕三分的嬌軟顏色，而是一身墨綠緞面旗襖，外罩一件薄黑紗披。那墨綠壓得很深，行走間才隱隱泛光，像夜裡一潭水。她腰身原本就軟，旗襖收得貼合，越顯得肩頸細長，腰線流暢，整個人倚在窗邊時，明明什麼也沒做，卻像把屋裡的光都牽過去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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