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花廳內,
空氣像是被抽乾了一般,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昏黃燈光下,幾份薄薄戰報此刻卻重如千鈞,壓得在場每一個人的脊樑都快要斷裂。
錢大鈞手裡緊緊捏著檔案,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
“……第88師在閘北八字橋、西行倉庫等地血戰,其262旅在進攻日本海軍操場時,半天內就傷亡近800人,該師先後傷亡超過1.2萬人,補充數次……”
他嚥了一口唾沫,眼眶通紅,繼續念道:“……第87師作為首批投入的部隊,在蘊藻浜、大場等地反覆拉鋸。會戰期間先後補充了西次兵員,補充總數超過原編制,其傷亡也在1萬人以上……”
“……第36師作為總預備隊,哪裡危險去哪裡,8月23日阻擊日軍登陸的匯山碼頭攻堅戰,一個團傷亡過半。會戰期間也是多次補充,累計傷亡估計過萬……”
“……教導總隊被當作精銳步兵師使用。在蘇州河八字橋等地作戰,損失近半。其第1團團長秦士銓、第3團團長王作霖相繼陣亡,傷亡超過4000人……”
隨著最後一個數字落下,錢大鈞再也念不下去。
西花廳內,死一般寂靜。
運輸大隊長正背對著眾人,獨自站在牆邊那張巨大戰區態勢圖前,挺拔背影在燈光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孤獨暗影。
“陳漢文部……中央警備師呢?”
良久,運輸大隊長終於開口,只是聲音顫抖得厲害。
他沒有回頭,只是盯著地圖上那片被炮火犁過無數遍的陣地。
錢大鈞深吸了一口氣,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翻開了檔案那沉甸甸最後一頁。
“陳漢文部中央警備師先是血戰蘿甸,後又在側翼陣地阻擊日軍,屢立戰功,斬首數萬餘,戰鬥意志極其頑強,作戰風格勇悍無比,堪比三軍之表率!”
“然在陣地上屢屢遭遇敵人圍攻,編制減少至1.5萬餘,全師陣亡+減員率近60%……”
減員60%……
這個數字像是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捅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
運輸大隊長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站在那裡,背影微微顫抖著。
在死寂西花廳裡,隱隱傳來了壓抑到極點的抽泣聲。
那不是懦弱,那是一個三軍統帥,面對自己最心愛的子弟兵成建制倒在血泊中時,最痛徹心扉的悲鳴!
哐當!
不知是誰先沒忍住,手中茶杯砸落在了青磚地上,摔得粉碎。
緊接著,像是決堤洪水,西花廳內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痛哭聲。
那些平日裡運籌帷幄、見慣了生死的幕僚們,此刻全都紅了眼睛。
有人死死咬著牙,眼淚卻止不住往下砸;有人乾脆摘下軍帽,捂住臉,肩膀劇烈聳動著,放聲大哭。
他們哭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年輕面孔,哭那打光了又補、補上了又打光的悲壯,更哭在這國破家亡之際,中華民族是用怎樣一種泣血的姿態,在鋼鐵與烈火中苦苦掙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