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手握笏板，身姿挺拔如松，語氣依舊是慣常的不卑不亢，字句裡卻藏著幾分難得的敬意：“陛下，宣帝的功業固然值得敬佩，可臣更敬他在權力跟前的清醒。
霍光把持朝政近二十年，宣帝登基時己是十七歲的少年，不是懵懂稚子。
可他硬生生壓下心氣，對霍光言聽計從，一等就是六年，首到霍光身故才徐徐收權。”
“這份隱忍，這份面對至高權力的分寸感，是帝王最難得的修為。” 他聲音沉實，字字落地有聲，
“古往今來，多少君主急於奪權反而一敗塗地，多少君王忍不下一時之氣斷送全域性。
宣帝能在最該急躁的時候沉住氣，在最該發作的時候壓下火，這份心性，才是他能迅速穩住朝局、開創中興的根本。”
李世民靠回椅背，靜靜聽著兩位重臣的剖析，指尖摩挲著茶盞冰涼的邊緣，忽然低笑了一聲。
“朕現在懂了，天幕為何說他是另一個嬴政。” 他目光重新落迴天幕，思緒飄得遠了些，
“嬴政奮六世餘烈一統六國，劉詢承六世積累開創盛世，都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踢進了最後一腳。
更像的是 —— 兩人都選了個撐不起江山的繼承人。
嬴政錯信了胡亥，劉詢執念於劉奭，說到底，都栽在了私情上。
一個對扶蘇苛責過甚，一個對許平君深情難捨。”
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摻著幾分複雜：“明知道劉奭不是帝王的料，還是把皇位傳了下去，只因為那是許平君留下的唯一骨血。
朕讀到這裡，心裡不是滋味。敬他對髮妻的情義，可也清楚，這份情義誤了大漢的國運。
打劉奭之後，外戚坐大，宦官專權，朝政一天不如一天。
倘若劉詢能狠下心換個儲君，大漢是不是還能再撐百年？
可話說回來 —— 他要是真能狠下心廢了太子，那他還是寫下‘故劍情深’的劉詢嗎？”
魏徵聞言踏前一步，語聲凝重：“陛下所慮，正是帝王最難解的死局。情與法，私與公，心意與社稷 —— 歷代多少明君，都栽在了這道坎上。
秦因胡亥而亡，漢因劉奭而衰。臣只願陛下以史為鑑，在儲君之事上，莫被私情遮蔽了眼。”
李世民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承乾、青雀、雉奴，三個兒子各有長短，他猶豫至今，始終沒下最後的決斷。
他沉默片刻，輕輕嘆了聲，端起茶盞卻沒喝，只望著盞中晃盪的茶湯出神。
須臾，唇角忽然勾起一點促狹的笑意。
“朕剛才還在心裡比，朕和劉詢到底誰更周全。現在想明白了 —— 是朕不如他。” 他抬眼望向階下，語氣坦蕩得很，
“朕有觀音婢這樣的賢內助，有房杜這樣的宰輔，有李靖、尉遲恭這樣的名將，君臣相得，才有貞觀盛世。
可劉詢有什麼？朝堂上只有一個霍光，還是個隨時可能掀翻君位的權臣。
他是在霍光的影子裡一步步熬出來的，走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下每一道旨意都要反覆掂量。
能創下這般功業，靠的不是運氣，是絕境裡磨出來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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