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這氣氛，笑出聲來實在不合適。
劉峙站在一旁，搓著手，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他是黃埔一期的老底子，在場的將領裡數他資歷最老，可眼下的場面他卻實在不知該如何應對。
陳誠己經退到牆角去了，雙手抱在胸前，一言不發。
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這種場面——說真話得罪校長，說假話得罪良心，不說話最安全。
蔣校長聽著周圍七嘴八舌的安慰，卻一句也沒有回應。
他望著天幕上還在不斷飄過的彈幕——那群小鬼頭還在學著他的奉化口音喊“娘希匹”，還在反覆唸叨“八十萬對六十萬，優勢在我”，還在叫他“海島奇兵”、“睡衣登山冠軍”。
他緩緩閉上眼睛，薄毯下的手指無意識地扣著藤椅的扶手。
這些安慰的話，他聽了一輩子。
北伐時聽過，抗戰時聽過，退到重慶時聽過，退到臺灣時也聽過。
可天幕上那些彈幕，沒有一句是安慰。
他微微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只是靠在椅背上，任由海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動他斑白的鬢角。
北平，西郊。
面色溫和的中年男子靠在藤椅上，手裡捏著剛批閱完的檔案，抬頭便看見了天幕上那些呼嘯而過的彈幕——“校長，我是抖加一期的學員”、“委座委座，我是抖加西期的學員”、“剛進來就能聽校長訓話，我最少也是個少將”。
他的眉頭先是微微一皺，隨即緩緩舒展開來，嘴角浮起一絲無奈的苦笑。
這些孩子們，調侃起來真是沒輕沒重。
抖加一期，抖加西期——把功德林戰犯管理所比作招生辦，把改造比作入學，這種事也就他們想得出來。
不過話說回來，那位老朋友要是真能把這當成人生的另一所大學，倒也不失為一種黑色幽默。
他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熱水，目光落在天幕上那個站在臺灣海邊、望著大陸方向發呆的落寞身影上。
那是他這輩子最熟悉的老對手，也是他這輩子最複雜的老朋友。
從井岡山到延安，從重慶談判到三大戰役，他們打了半輩子，鬥了半輩子。
他贏了這個老朋友，卻也看著他一步步從大陸敗退到臺灣，從一國元首變成了海島之主。
如今被後世的孩子們做成了表情包，穿著睡衣爬山的照片傳得到處都是，連日記裡戒色的話都被翻出來公開處刑。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沒有幸災樂禍，沒有冷嘲熱諷，只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希望那位老朋友還好吧。
畢竟都是那個時代走過來的人，如今他在這邊看著天幕，那位老朋友在那邊也看著同一片天幕。
隔著那道海峽，他們這對老冤家，也算是以另一種方式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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