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小鬼頭把他的老底翻了個底朝天——西安事變翻窗爬驪山，花園口決堤淹死數十萬百姓，長沙大火燒死三萬多人，日記裡戒色之詞寫得冠冕堂皇轉頭又原形畢露。
每一樁每一件都是他自己造下的業。
他不是沒想過辯駁，可怎麼辯駁？
說花園口決堤是為了阻敵？
那幾十萬被淹死的百姓能活過來嗎？
說長沙大火是焦土抗戰？
那三萬條人命找誰去討？
天幕上又飄過那句他這輩子最不想聽到的話——“八十萬對六十萬，優勢在我”。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耳邊是窗外椰林被海風吹過的沙沙聲。
這海島上的風，終究比不上大陸的烈。
他想起那張穿睡衣爬驪山的照片，想起那個被記者定格在歷史裡的狼狽瞬間，想起那些他曾經唾手可得卻又親手葬送的江山。
嘴唇哆嗦了半晌，最終只是微微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望著天幕上那些還在不斷飄過的彈幕，任由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詞彙將他這輩子最不堪的瘡疤一層層揭開。
海風吹過窗欞，吹動他斑白的兩鬢，像是一聲來自遙遠大陸的嘆息。
蔣校長癱在藤椅上，胸口劇烈起伏著，臉上早己沒了之前拍桌怒罵時的漲紅，只剩下一種被反覆鞭屍後的灰敗。
天幕上那些彈幕還在飄，一句接一句，像是鈍刀子割肉，一刀比一刀慢，一刀比一刀疼。
陳布雷最先站起來，快步走到蔣校長身旁，壓低聲音勸道：“校長，校長息怒。這群后生小鬼不知天高地厚，不過是逞口舌之快罷了。
校長一生的功業，豈是他們幾句調侃就能抹殺的？北伐、抗戰，哪一樁不是校長親自統帥？歷史自有公論，不必與這些無知小輩計較。”
他一邊說一邊替蔣校長順氣，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天幕聽見似的。
何應欽也趕緊放下手中那杯早己涼透的茶，起身走到近前，斟酌著措辭：“校長，這天幕上的話，半真半假，多有誇大。西安事變時校長臨危不懼，從容脫險，那是何等膽識？
怎麼到他們嘴裡就成了睡衣登山？這群人分明是拿著放大鏡挑校長的刺，專揀芝麻大的糗事，把西瓜大的功績全當看不見。校長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顧祝同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複雜。
他既想附和陳布雷和何應欽的話，又覺得天幕上那些事確實樁樁件件都是真事，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憋了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校長，那麥克阿瑟不是也被打得灰頭土臉嗎？您看，連世界名將都在朝鮮栽了跟頭，說明不是校長您不行，是對手太強。您想開些，想開些。”
白崇禧坐在角落裡，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他只是端著茶碗，用碗蓋一下一下地撥著浮沫，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西安事變的時候他不在西安，花園口決堤的時候他也沒在決策圈裡，長沙大火更是跟他八竿子打不著。
還好，還好，這些破事都跟他沒關係。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很快就被他壓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