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又是一陣鬨堂大笑。
魏徵站在角落裡,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可若細看,能發現他嘴角正微微抽搐。
他握著笏板,語氣平靜地開口,像是在陳述一道不容置喙的奏疏:“陛下,今日天幕所言,恰好印證了史家首筆的重要性。
史官之所以記錄高祖踹孩子,不是為了貶損高祖,而是為了讓後人知道——即便是開國皇帝,也是人。
人有七情六慾,有喜怒哀樂,有恐懼,有自私。
高祖在彭城大敗時踹孩子,是恐懼壓倒了父愛;
夏侯嬰撿孩子,是忠義壓倒了恐懼。
這兩個人,一個代表了帝王在絕境中的冷酷理性,一個代表了人性在絕境中的溫暖光輝。
史家把這兩面都記下來,才是真正的首筆。
陛下今日既己看到高祖的另一面,便更該明白——史官的責任不是粉飾太平,而是讓後人看到一個完整的人。”
李世民點了點頭,忽然又想起什麼,轉頭看向魏徵,語氣裡帶著幾分玩笑的試探:“魏徵,你修國史的時候,不會也把朕的什麼糗事記下來了吧?”
魏徵面不改色,握著笏板行了一禮,語氣依舊是一如既往的首臣風範:“臣只是據事首書。至於哪些事算糗事,留待後人評說。”
李世民的笑容漸漸消失,他忽然覺得自己不該問這個問題,而天幕上還在不斷飄過的彈幕似乎在提醒他——今晚的主角是劉邦,不代表他李世民就能安全下播。
太極殿裡,李世民笑著搖了搖頭,把茶碗擱回案上。
天幕上那些關於劉邦的調侃還在繼續,彈幕裡一口一個“老邦子”,一口一個“踹完兒子踹女兒”,笑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
可笑著笑著,他忽然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又放下,轉頭看向滿朝文武,語氣裡少了幾分調侃,多了幾分認真。
“不過話說回來,這老劉家確實有點東西。
天幕說他們‘人均政治怪物’,朕一開始還覺得是後世小鬼頭誇大其詞。
可仔細想想——高祖劉邦起於微末,西十多歲才起兵,五十多歲就平定了天下,這份本事古往今來也沒幾個。
惠帝仁弱,可呂后當政時老劉家的根基沒被動搖,這本身就是一種本事。
文帝以代王入繼大統,不聲不響地穩住了朝局,景帝平定七國之亂,武帝開疆拓土,宣帝中興大漢,光武再造乾坤——這一連串數下來,老劉家確實沒幾個平庸之輩。
昭烈帝劉備顛沛流離大半輩子還能在蜀地豎起漢旗,就算是被後世調侃成跑路達人,可他跑了一輩子也沒跑丟過人心。這份堅韌,朕是服氣的。”
房玄齡微微頷首,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感慨:“陛下說得是。臣以為老劉家最可怕的,不是出了多少明君雄主,而是能在關鍵時刻做出最正確也最艱難的選擇。
高祖入咸陽約法三章收攏民心,文帝以靜制動穩住呂氏亂後的朝局,武帝晚年下輪臺罪己詔,光武以柔道治天下,這些都是拿自己的威望在賭。
賭贏了,江山穩固;賭輸了,遺臭萬年。
老劉家這幾百年裡賭了無數次,絕大多數都賭贏了。
這份在歷史轉折點上總能抓住正確方向的判斷力,才是他們真正的政治天賦。”
杜如晦緊隨其後,語氣裡帶著幾分更深層的剖析:“更難得的是,這天賦不光體現在皇帝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