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弇把笏板攥得死緊,這位在戰場上殺伐決斷從不含糊的建威大將軍,此刻卻像個被先生點名背書卻一個字都背不出來的學童,喉嚨裡咕嚕了好幾下,硬是一個字都沒能擠出來。
馮異依舊是那副沉穩如山的模樣,可他握著劍柄的手指正在一下一下地收緊又鬆開。
他心裡清楚,眼下這個場面比打仗難多了——打仗只需決勝千里,安慰一個被老祖宗的光輝事蹟當眾暴擊的陛下,卻需要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本事。
馬援剛從交趾凱旋,本打算在朝堂上彙報南疆軍務,可眼下這陣勢他連軍報都忘了掏出來。
他看著劉秀那張寫滿“朕的高祖怎麼能這麼離譜”的面孔,忽然想起自己家裡那位老父親在隴西喝醉了酒也幹過不少荒唐事——
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可人家家的經最多是被鄰居聽見,高祖這本經是被天幕當著全天下人的面逐字逐句地朗誦。
劉秀終於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早就涼透了,可他渾然不覺,只是將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群臣。
他忽然想起了後世那個詞——“社會性死亡”。
他之前不太理解這個詞到底什麼意思,現在他徹底懂了。
就是一個人幹了件丟人的事,然後被所有人知道了,然後這個人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高祖己經死了兩百多年,不需要鑽地縫了,可他劉秀還活著。
高祖踹孩子的鍋,現在結結實實地扣在他這個後輩子孫的頭上。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透著一種破罐子破摔後的釋然:“諸卿不必如此。高祖是高祖,朕是朕。
高祖踹孩子的事,朕也是今日方知。
不過話說回來,高祖能在絕境中做出這等決斷,倒也是他能在亂世中活到最後的原因。
朕倒是覺得,高祖踹孩子總比趙光義駕驢車強——趙光義連孩子都不敢踹,只敢踹他那頭驢。”
馮異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回應:“陛下所言極是。高祖踹的是自己的孩子,趙光義丟的是二十萬禁軍。論後果,高祖輕多了。”
滿殿文武終於繃不住了,發出了一陣壓抑己久的、帶著十二分默契的鬨堂大笑。
太極殿裡,李世民端著茶碗的手懸在半空中,看著天幕上那句“踹完兒子踹女兒”,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到後來的恍惚,再到此刻——
他把茶碗緩緩擱回案上,轉頭看向滿朝文武,用一種被重新整理認知後的語氣喃喃道:“朕一首以為,太史公寫高祖那段‘推墮孝惠、魯元車下’是春秋筆法,多少有些誇張。
畢竟高祖是何許人也——西十多歲起兵,五十多歲平定天下,提三尺劍取天下的傳奇。
朕當年讀《史記》時看到這一段,還曾對玄齡說過太史公大概是跟漢高祖有過節,故意把逃命寫得這般不堪。
結果天幕說不是誇張,是寫實。不但推了,還推了三次。”
房玄齡站在文臣班列裡,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複雜。
他是修過史的人,知道史官下筆的分寸——有些事不是史官不想寫,是寫了也沒人信。
他拱手出列,語氣裡帶著幾分替同行辯解的味道:“陛下,臣以為太史公寫到這一段時恐怕也很為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