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簡首是一介狂人。”
他低聲沉吟，語氣複雜難辨。自大秦六世先君以來，歷代君王勵精圖治、穩紮穩打，從未有一人敢如此傾盡國力、連年征伐。
從古至今，戰事從來都是最耗國力的無底洞。每一次大軍出塞，皆是傾盡府庫積蓄，真金白銀般的國力，盡數付與沙場烽火。
文、景兩代帝王，耗費七十年光陰休養生息、積糧蓄財，好不容易攢下的殷實家底，竟被他數十年間盡數投入征戰之中。
這般魄力，近乎偏執瘋狂，可細細想來，世間又有幾人能做到？
“這不是瘋子，又是什麼？”
嬴政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強行穩住心神。
可天幕之上，緊隨其後浮現的幾行文字，如同重錘落心，狠狠砸破了他方才的定論，在肅穆的大殿中無聲震盪。
國力上升期最上乘的王道，便是趁兵鋒最銳、國力最盛之時，以征伐開拓山河疆土，向外舒展生存疆域，順勢消解朝堂與民間積攢的內部沉壓。
千古歷朝，大多因國力疲弱走向覆滅，唯獨大漢，以極致強盛落幕。漢武帝憑一己雄才，為秦始皇鑄就的華夏山河骨架，硬生生注入了頂天立地的民族脊樑。
這一刻，嬴政徹底默然。
整座咸陽大殿落針可聞，文武百官皆垂首屏息，無人敢率先出聲，生怕驚擾了上位帝王的思緒。
漫長的沉寂過後，始皇才緩緩鬆開緊握扶手的手指，嗓音低沉厚重，帶著一絲極難顯露的複雜心緒，緩緩開口：“朕今日，不得不坦言。這個劉徹，的確擔得起千古雄主之名。”
“朕一統六合，奠定華夏山河的骨架；他北擊強敵，鑄就華夏民族的精魂。”
“朕兼併六國、混一宇內，定天下一統之基；他踏平漠北、經略西域，開萬世拓土之疆。”
“朕築萬里長城，以高牆屏障中原蒼生；他打崩匈奴百年氣焰，斷盡外族南下劫掠的野心。”
他抬眸望向茫茫天幕，眼底光影明滅，心緒翻湧不休。
“朕與他，一個是劈開亂世、開創帝制的始皇帝，一個是守固山河、拓土揚威的武皇帝。”
話音落，嬴政驟然起身，負手立於龍階之上，抬眼望向殿外沉沉夜色。
夜幕遼闊無邊，恰似千秋浩蕩的歷史長河，眼底翻湧著不甘、敬佩，更藏著一份跨越數代光陰、同為帝王的惺惺相惜。
“他接手的大漢，是文景數十年養出來的盛世江山。府庫糧粟充盈，銅錢堆積朽爛，國力蒸蒸日上，萬事皆有底氣。”
“握著一柄打磨數十年、鋒利無雙的利劍，他自然可以肆意揮斬，劈出一代浩瀚盛世。”
可朕呢？
嬴政心底暗歎，萬千滋味湧上心頭。他年少掌權，接手的是亂世殘局，是七國紛爭百年、民生凋敝、遍地瘡痍的破碎山河。
定天下、書同文、度同制、車同軌、修馳道、築長城，樁樁件件皆是開山闢路的難事。
他步步維艱、白手起家，從未有過一日坐擁現成的盛世家底。
“倘若朕生於他那般安穩盛世，坐擁七十年積蓄底蘊，未必不能比他做得更壯闊、更久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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