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配皇后早逝,中宮無主,幼子趙德芳尚且年幼,稚嫩懵懂,根本擔不起社稷重擔。
他滿心羨慕劉邦,羨慕他身後有賢后兜底、有子孫爭氣、有代代英才接續盛世。
可他趙匡胤,一無所有。
他沒有坐鎮朝堂的呂后,沒有休養生息的文景,身前身後,傾盡半生心血,只換來一個擅敗擅逃、徒留笑柄的弟弟。
趙匡胤渾身脫力一般,頹然靠回龍椅椅背,抬手狠狠抹了一把面頰,眼底怒火盡數褪去,只剩沉沉滄桑。
“朕從前總以為,打下萬里江山,便是平生最大的功業。”他低聲自語,語氣落寞,“今日看罷天幕方才知曉,劉邦最過人的本事,從不是逐鹿定天下,而是養出了一代又一代接續興盛的後人。”
他打下了大宋江山,終結五代亂世,可這份基業,他的後人守得住嗎?
他不敢深想,也無從篤定。
他抬眸凝望天際流轉的光幕,對著那片浩瀚光影,輕聲丟擲一句無人應答的詰問:“天幕既知古今未來,可否告知朕……我大宋的第二代,當真還有補救的餘地嗎?”
大殿死寂,無人應答。
天幕依舊默然流轉,一行行漢家盛世功績熠熠生輝,字字對照,皆襯得大宋前路茫茫、前路堪憂。
夜半涼風源源不斷從殿門湧入,穿堂過戶,吹得殿中燭火瘋狂搖曳、明暗不定。
晃動的光影落在趙匡胤佈滿滄桑的臉龐上,一半映著天光,一半沉於暗影,將一代開國帝王的不甘、焦慮與茫然,襯得淋漓盡致。
大明奉天殿肅穆沉沉,殿內清風微拂,吹動階前旌幡輕晃。
朱元璋斜倚在盤龍御椅上,抬眸凝望天幕上一條條羅列的漢家功業、七代明君的評述,黝黑剛毅的面容上,翻湧著一層極為複雜的神色。
他抬手端起案上粗陶茶碗,仰頭狠狠灌下一大口涼茶,茶水入喉,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思緒。
隨即手腕一沉,將茶碗重重擱回御案,沉悶的磕碰聲在寂靜的大殿裡悠悠傳開。
“高祖、惠帝、呂后、文帝、景帝、武帝、昭帝、宣帝……”
他一字一頓,緩緩念出這一串響徹青史的名字。每落下一字,眉心便蹙緊一分,嘴角也下意識地微微抽動。
整整七代人,代代接續、步步穩進,硬生生把大漢江山穩穩托住,從無斷檔失序,這般國運,實在太過驚人。
念至末尾,朱元璋長長吐出一口鬱氣,一聲輕嘆落滿殿中。
“咱不得不認,老劉家這氣運,當真離譜。”他低聲感慨,語氣坦然又帶著幾分豔羨,
“咱這輩子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布衣起家,掃盡群雄、驅逐蒙元,從乞丐做到九五之尊,自問功業魄力,半點不輸劉邦。可唯獨這後世傳承,咱心裡,是真的沒底。”
階下,徐達拱手立身,語態沉穩溫厚,輕聲寬慰:“陛下橫掃胡虜、光復華夏,再造漢家乾坤,這份偉業足以冠絕千古。後世子孫自有後世的造化,陛下何須日日掛懷、徒增思慮?”
這話稍稍撫平了朱元璋心頭的鬱結,面上緊繃的線條稍稍緩和,可嘴裡依舊帶著幾分執拗的唸叨:“道理咱都懂,可心裡這根弦,始終松不下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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