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裡把這西個字碾了一遍，目光從天幕上收回來，斜斜掃向身邊喝得眼熱的劉邦，眼神里翻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故劍情深。一道繞著彎子的詔書，就為了扶貧賤時的髮妻坐上後位。” 她開口時聲音很平，像隨口評點一件前朝舊事，可那雙素來冷冽如寒潭的眼睛裡，分明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滿朝文武都勸他立霍光的女兒，他不肯明著駁，就寫了句閒話似的旨意。
說貧微時得了一把舊劍，如今念得慌，要群臣替他尋回來。
旁人聽著是念舊，實則是說給那許氏聽的 —— 當年娶她時許過的話，沒忘。
真有富貴的一天，絕不負她。”
她頓了頓，忽然轉頭看向劉邦，嘴角勾著點似笑非笑的弧度：“陛下聽聽。人家劉詢為了立髮妻為後，寧可得罪一手遮天的權臣，繞著圈子也要把皇后位留給共過苦的人。你呢？”
舉著酒爵的手猛地一僵，酒液晃出來幾滴，濺在案面的席紋上。
劉邦乾咳兩聲，酒意醒了大半，訕訕把爵往案上一放，嘴張了幾張，愣是沒找出半句能辯駁的話。
彭城兵敗那回，他被項羽追得急，嫌車上孩子累贅，三番兩次把盈兒和魯元踹下車，夏侯嬰跟著撿了三回 —— 這事天幕剛播得清清楚楚，賴都賴不掉。
呂雉沒揪著不放，也沒趁勢數落。
她轉回頭重新望向天幕，語氣裡多了點真心實意的感慨：“這劉詢，倒真是個痴心的。
許平君嫁他的時候，他還是個庶人，跟著吃了半輩子苦。
等他登了基，沒忘本，頂著滿朝壓力也要立她為後。
後來許氏被霍顯毒殺，他忍了好幾年，到底把霍家連根拔起，替髮妻報了仇。
明知劉奭不是做帝王的料，偏要把江山傳給他 —— 就因為那是許平君留給他的唯一骨血。”
說到 “唯一的骨血” 時，她聲音極輕地頓了半拍。眼睫垂了垂，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她也有過兒子，劉盈，她拼盡全力護著、扶上皇位的孩子，到底還是心性太軟撐不住，早早走了。
她閉著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己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半分波瀾都不露。
“老劉家能出這麼個情種，倒真是出乎本宮意料。” 她唇角牽了牽，語氣帶點嘲，又藏著點嘆，“原先還以為，你們劉家打天下的男人，個個都是薄情寡義的性子。”
劉邦被噎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猛地一拍案几就要發作，剛抬眼撞上天后輕飄飄掃過來的目光，氣焰瞬間矮了半截，悻悻哼了一聲，別過臉去悶頭灌酒。
呂雉懶得理他耍脾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湯溫涼，順著喉嚨滑下去，壓下了心底那點莫名的澀意。
望著天幕上還在滾動的宣帝功績，她唇邊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慢淡了，最後化成一聲極輕的嘆息，輕得幾乎融進殿角跳動的燭火裡。
“可惜了。本宮沒生在他那個年月。不然倒真想見見這個後輩，瞧瞧能把‘情’字守到這份上的帝王，究竟是副什麼模樣。” 她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
“許平君是個有福的。比本宮有福，也比後來的衛子夫有福。活著的時候，丈夫沒負她；走了以後，丈夫記了她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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