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就好。” 他輕輕嘆道，“朕這輩子做過不少事，平匈奴、定西域、安天下，可真要說最讓自己看得起的，從來不是這些。是朕沒負平君。”
他語氣很淡，卻字字篤定：“霍光權傾朝野，朕忍；霍顯驕橫跋扈，朕忍；滿朝文武逼著朕立霍家女，朕也忍了。
唯獨立後這件事，朕半步不讓。朕知道那道詔書遞下去，霍光心裡會不痛快，可朕還是下了。”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悵然。
“她走得太早了。”
陪著他吃了半輩子苦，眼看著日子好起來，卻沒能享幾天福，就被人暗害在了深宮之中。
後來他扳倒霍家，連根拔起，為她報了血仇。
可那又怎麼樣呢？
人終究是回不來了。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早涼透了，順著喉嚨滑下去，涼得人心口發沉。
他卻渾然不覺，望著天幕上流轉的字句，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天幕說朕是六邊形帝王，文治武功樣樣拿得出手，是漢朝最被低估的皇帝。可這些虛名，從來不是朕最想要的。”
他想要的，從來都很簡單。不過是她能好好活著，看著奭兒長大成人，陪著他再多坐幾年江山。
哪怕就像當年在巷子裡一樣，粗茶淡飯，燈火可親。
“奭兒性子軟，撐不起這萬里江山，朕心裡比誰都清楚。” 他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早己定論的事，“可他是平君留給我的唯一念想。這江山，朕不給他，給誰呢。”
這不是糊塗，是他欠她的。這輩子還不清，就等來世再還。
他輕輕擱下茶碗，指尖在案面上慢慢叩了兩下，像把一件壓在心底太久的事，慢慢放了下來。
再抬眼望向天幕時，眼底的澀意己然散去，只剩一片溫和平靜。
金戈鐵馬的功業還在眼前閃過，萬國來朝的盛景層層鋪展，都像殿外吹過的夜風，掠過殿簷，便散在了夜色裡。
唯有心底那點光，始終亮著。
就像當年巷口的那盞燈籠，昏黃，微弱，卻穩穩地亮著，照他回家的路，也照了他整整一輩子。
未央宮前殿殘酒未消，燭火晃著垂落的龍紋帷幔，把殿內光影揉得半明半暗。
劉邦歪在坐席上，指節捏著青銅酒爵，半醉半醒地盯著天幕，酒氣順著呼吸漫出來。
呂雉端端正正坐在他身側，起初只漫不經心地聽，整飭吏治、設常平倉、聯烏孫破匈奴、置西域都護府，一樁樁聽下來，只當是又出了個爭氣的曾孫輩 —— 老劉家的血脈，能打能治本就是分內事，沒什麼好稀奇的。
首到 “南園遺愛，故劍情深” 八個字，慢悠悠浮在光幕正中。
呂雉眉梢極輕地動了一下。指尖本在摩挲案邊冰涼的玉飾，驀地頓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