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未央宮,殿角的銅漏滴答作響,燭火在陶燈裡跳著安穩的光,把御案上層層疊疊的竹簡照得清清楚楚。
劉恆坐在案後,身上的常服洗得有些發白,天幕上滾動的血色畫面、激昂彈幕,光影明明滅滅地落在他臉上,他卻始終沒抬眼,只指尖捏著的硃筆微微一頓,隨即又落了下去,沉默地繼續批閱著手中的奏疏。
竹簡上,是各郡國呈報的田畝、戶籍、糧秣數目,還有北邊代、雁門諸郡發來的匈奴南下劫掠的急報。
他太清楚匈奴的強大了。
十七年代王,他守著漢家最北的邊郡,年年都要首面匈奴的鐵騎。他見過被匈奴鐵騎踏平的城郭,見過被擄走的百姓,見過燒得只剩焦土的村莊。
那不是草原上散兵遊勇的小部落,是有著完整王庭、律令、軍備,己經紮下文明根基的帝國。
數十萬控弦之士,弓馬嫻熟,來去如風,時時刻刻都盯著中原的富庶之地,隨時準備撲上來,把整個大漢撕咬得粉碎。
現在的他,沒能力發動北征,更別說遠渡重洋,東進征討倭寇。
大漢剛從秦末戰亂、楚漢爭霸、諸呂之亂裡喘過氣來,百姓流離失所,府庫空空如也,連民間的耕牛都少得可憐,一畝地的收成,交了賦稅連餬口都難。
他登基這幾年,減賦稅、廢苛法、勸農桑,拼盡全力想讓百姓過上一口飽飯的日子,哪裡有餘力、有餘糧,去支撐一場橫跨萬里的遠征?
倭寇是禍害,是後世子孫刻在骨血裡的血仇,可匈奴,是懸在大漢頭頂的利劍,是迫在眉睫的近憂。
硃筆在竹簡上頓住,硃砂在竹紋裡暈開一點。
劉恆終於抬眼,看向天幕裡那句 “非匈即漢”,眼底沒有半分波瀾,只有深不見底的清醒。
這句話,從來不是說說而己。
這不是邊境上你來我往的劫掠摩擦,是兩個文明的死戰。
就像上古的炎黃部落與蚩尤部落,這天下,最終只能有一個文明存續下去。
要麼漢家衣冠綿延不絕,要麼就淪為匈奴的附庸,被融了根骨,斷了傳承,再也沒有翻身的餘地。
他放下硃筆,指尖撫過竹簡上冰冷的紋路,重新低下頭,在勸農桑、免田租的奏疏上,穩穩落下一個 “可” 字。
他這輩子,不做什麼開疆拓土、揚威海外的雄主。
他要做的,是給大漢攢夠家底,養足筋骨。
輕徭薄賦,與民休息,繁育戰馬,整飭邊備,把府庫填滿,把民生養起來,把這大漢的根基,扎得再深、再穩一點。
匈奴這個心腹大患,必須徹底消滅。
海東的血仇,後世兒孫終有了結的一天。
而他現在要做的,就是一筆一劃,為他們鋪好所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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