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篤定漸漸褪去，眼底浮起一層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困惑。
他征戰半生，掃平六國，見過無數捨生忘死的勇士，可那些人的犧牲，他都能找到清晰的緣由。
“朕打了一輩子仗，見過太多不怕死的人。” 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迷茫，
“秦銳士衝鋒陷陣，是為了軍功爵位，為了良田美宅，為了封妻廕子；荊軻刺秦，是為了燕國的存亡，為了太子丹的知遇之恩；就算是那些揭竿而起的百姓，也是為了活命，為了推翻朕的大秦。”
他抬起頭，望向天幕的方向，彷彿又看到了數月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大地開裂，山川崩塌，整座城市在瞬間變成廢墟。
而在那漫天塵埃裡，十五名穿著迷彩服計程車兵，在沒有地面引導、沒有氣象資料、甚至連降落傘都可能被亂石劃破的情況下，從五千米的高空縱身一躍，撲向那片與世隔絕的死亡之地。
“可那些人，朕看不懂。” 嬴政的聲音輕了幾分，“那十五個空降兵，他們和災區的百姓素不相識，非親非故。
跳下去，可能摔死，可能被埋在廢墟里，可能再也回不來。
沒有爵位，沒有封賞，甚至連名字都未必會被人記住。他們為什麼願意跳？”
李斯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輔佐嬴政統一天下，制定秦律，推行郡縣，一輩子都在研究人性的趨利避害。
在他的認知裡，所有人的行為都可以用利益來解釋，可這些後世的勇士，徹底打破了他所有的理論。
“不止是他們。” 嬴政繼續說道，語氣裡的震撼越來越濃，“彈幕說，這十五個人只是先鋒，他們後面還有上百名同樣做好了赴死準備計程車兵。
還有那些正在演習的將軍，接到命令立刻放棄演習，帶著部隊往災區趕。
等他們到的時候，己經有成百上千支隊伍，從全國各地趕來了。
有士兵，有醫生，有普通的百姓，他們放下手裡的一切，千里迢迢跑去災區，就為了救一群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他轉頭看向王翦，這位為秦國立下赫赫戰功的老將，此刻也皺著眉頭，一臉茫然：“老將軍，你打了一輩子仗，見過這樣的人嗎？為了陌生人，甘願放棄自己的生命，不求任何回報。”
王翦搖了搖頭，聲音沙啞：“臣從未見過。臣麾下的將士，最勇猛的也不過是為了兄弟情義，為了家國大義。
可家國大義，說到底也是為了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故土。為了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去死，這…… 這超出了臣的理解。”
“是啊，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 嬴政緩緩放下刻刀，走到殿門口，望著咸陽城沉沉的夜色，
“朕一首以為，驅使人為之赴死的，要麼是利益，要麼是刑罰，要麼是血緣。
可後世的這些人，他們既不為錢，也不為官，甚至不為自己的親人。他們只是因為，那些人和他們一樣，都是中國人。”
他想起了自己的大秦帝國。
他用嚴苛的律法約束百姓，用豐厚的軍功激勵士兵，用強大的軍隊鎮壓反抗。
他以為自己己經找到了統治天下的最好方法，可現在他才發現，原來還有一種力量，比律法更強大，比軍功更動人，比軍隊更有凝聚力。
“那個從平民中走出來的政權，到底有什麼樣的魅力？” 嬴政喃喃自語，眼神里滿是好奇，
“他們到底給了這些人什麼，才能讓這麼多英勇之士，心甘情願地為了毫不相干的人慷慨赴死？才能讓整個國家，在災難面前擰成一股繩，所有人都朝著一個方向使勁？”
他見過六國的貴族政權，見過自己的大一統王朝，見過無數的興衰更替。
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政權 —— 它不是靠武力征服，不是靠利益誘惑，而是靠一種刻進骨子裡的信念，把千千萬萬的普通人團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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