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回答。
沉默像一塊石頭，在殿中越壓越重。
良久，角落裡不知哪個老將嘟囔了一聲：“這後世的孩子們，說話這股子勁兒——怎麼跟你們這群人出使回來寫奏疏時，一模一樣？”
使臣們面面相覷，嘴角同時抽了抽，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是不敢反駁。
實在是——沒法反駁。
傅介子砍樓蘭王的腦袋時，把人頭掛在馬鞍上，還專門繞到樓蘭王宮門口溜了一圈。
谷吉出使烏孫，烏孫王怠慢他，他首接當著烏孫百官的面把大漢詔書摔在案上，指著國王的鼻子罵了半個時辰，罵完拂袖而去，連烏孫王送來的賠禮馬車都沒多看一眼。
張騫更絕。
被困匈奴十年，娶了匈奴妻子，生了孩子，然後趁夜逃了。
逃到西域接著搞外交，硬是把西域諸國拉到了大漢這邊。
匈奴人抓他又不敢殺他，放他又不甘心。
最有名的還是陳湯。
他跑到西域矯詔徵兵，把郅支單于的腦袋砍了，送回長安時附了一封奏疏，上面寫著一句兩千年來所有中國外交官都會背的話。
那句著名的“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翻譯成天幕裡那些孩子們的話大概就是——“老子是不是給你臉了？”
武將們的目光越來越複雜，越來越古怪，像是在打量一群熟悉又陌生的物種。有人的嘴角開始往上翹，壓都壓不住。
“還有那位——”後排有個年輕將領憋著笑，“假傳聖旨調兵打樓蘭的那位，叫什麼來著？回來後文官們要彈劾他矯詔之罪，他怎麼說來著？”
另一位白髮蒼蒼的將領替他說完了後半句，聲音裡帶著憋了幾十年的笑：“他說，臣無功，請陛下責罰。”
滿殿鬨堂大笑。那笑在殿樑上撞來撞去，把方才那點微妙的沉默砸得粉碎。武將們拍著大腿，使臣們掩面搖頭，連殿門口的執戟郎中都忍不住把臉別過去，肩膀一聳一聳的。
這可不就是一模一樣嗎？
砍了人家的國王，睡了人家的皇后，煽動人家的弟弟造反，回頭寫奏疏還一臉無辜地說“臣也是為社稷著想”。
後世那群孩子那股子“賤兮兮”的勁兒，那副“我就喜歡你看不慣我又幹不掉我”的囂張做派，怎麼跟漢使的基因如此吻合？
“所以，淵源在此。”衛青難得地開口了，他望向那排表情複雜的使臣，眼中含著笑意，聲音溫和，卻像刀一樣精準，扎得使臣們渾身一顫，
“後世的孩子們，那股勁兒是跟誰學的？答案很明顯了，是我們教出來的。
不光是教，是你們這群人，親自去西域，手把手地給他們示範：什麼叫站著跟別人說話。
什麼叫跪著聽別人說話的，不配做大漢的客人。
什麼叫你不聽我講道理，我就換一種你聽得懂的方式跟你講道理。”
一個老使臣終於憋不住了，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對著全場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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