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穎達站在殿中，手裡的笏板微微發抖。
他從一開始就擰著眉頭，嘴唇翕動了不下七八次，每一次都想開口說點什麼，可每一次話到嘴邊又生生嚥了回去。
身為國子監祭酒，孔聖人三十一代孫，他這輩子最拿手的就是批評別人“有辱斯文”，光是國子監裡被他訓哭過的學生，能從長安城排到洛陽。
可此刻他盯著天幕上那些呼嘯而過的字眼，嘴巴張了張，又閉上，再張了張，再閉上，愣是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因為那些話越看越眼熟，那股子囂張、那股子蠻橫、那股子“我就喜歡你看不慣我又幹不掉我”的勁兒，怎麼好像在哪兒見過？
“這……這……”他終於擠出兩個字，卻還是沒擠出下半句。
他想說有辱斯文，可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了王玄策。那個單人獨騎滅了整個中天竺的王玄策，回來寫戰報時是怎麼寫的？
好像是——“臣借吐蕃兵三千，尼婆羅兵七千，破中天竺，擒其王阿羅那順，獻俘闕下。”
輕描淡寫，好像不過是去西域買了趟菜。
他想起了蘇武。
蘇武倒沒殺誰，可他在北海邊上放了十九年羊，匈奴人勸他投降，他回了句什麼？
首接把使節杖往地上一插，轉過身去，連話都懶得回了。
那是文雅，可那股子文雅裡透著的勁兒，比指著鼻子罵娘還狠。
他又想起更早的王玄策——不對，這次是真的王玄策。
還有更早的，那個出使大宛的漢使，因為大宛不肯獻出汗血寶馬，回來稟報說“大宛有寶馬，匿不肯獻”，然後呢？
然後漢武帝發兵數萬，踏平了大宛。
那使節回來稟報的時候，臉上有半分斯文可言嗎？
怕是沒有的。
孔穎達的笏板抖得更厲害了。
他旁邊，顏師古低頭盯著自己的靴尖，彷彿靴尖上有什麼了不得的經文值得鑽研。
于志寧仰頭望著殿梁，像是在數那架楠木斗拱到底疊了幾層。
這些平時以辯才著稱、在朝堂上唇槍舌劍爭得面紅耳赤的飽學之士，此刻一個比一個安靜，一個比一個專注，彷彿天幕上的畫面跟他們毫無關係。
他們在心底來來回回想說的話，無非就是那一句——這不就是咱們的人教出來的嗎？
可這話能說嗎？
當著滿朝文武，當著天子？
不能說。
所以他們閉嘴。
武將那邊，程咬金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尉遲敬德，壓低嗓門，可那嗓門壓了跟沒壓一樣，至少半個殿的人都聽見了：“看見沒？後世的崽兒們，跟咱們那些出使的，一個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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