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刀懸在半空，午餐肉罐頭的鐵蓋翹了一半，他卻忘了掰開，只是仰著頭，嘴巴微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在夜空中鋪開的畫面。
他看見安理會會議廳裡，那個面容溫和的中年男人輕輕敲了一下桌子，全場鴉雀無聲。看見那個方才還趾高氣揚的洋人代表，手忙腳亂地把翻譯器扣在耳朵上，乖得像個小學生。
看見彈幕呼嘯而出，一行接一行，笑得他肩膀首抖——“列強竟是我自己”、“我給你一次重新組織語言的機會，你也可以選擇一次重新組織國家的機會”。
“俺的娘誒……”他喃喃地吐出幾個字，手裡的刺刀噹啷一聲掉在彈藥箱上，“這、這是咱以後的中國？”
沒人回答他。因為所有人都在看。
畫面上，那個中年男人平靜地坐在那裡，沒有拍桌子，沒有怒吼，甚至連眉毛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提醒你注意”，然後整個會場，那些從前只在新聞簡報裡見過的、高鼻深目的洋人，便齊刷刷地安靜下來，端端正正地戴上翻譯器，像一群被老師點了名的學童。
“好啊！”忽然有人吼了一嗓子，聲音又啞又粗，像被硝煙燻透了的老煙鍋。
蹲在角落裡的一個老兵猛地站起來，把棉帽子一把扯下來攥在手裡，眼眶通紅，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才從牙縫裡擠出下半句，
“……真他孃的好啊！”
這一嗓子像是捅了馬蜂窩。剛才還安靜得只剩呼吸聲的防空洞，一下子炸開了。
“看見沒有！看見沒有！”一個年輕的西川兵從彈藥箱上蹦起來，指著天幕，聲音尖得破了音，“那洋人在咱中國人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那可是洋人啊！咱們也有今天！”
“什麼洋人！”旁邊一個東北口音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力道不重，卻拍得他往前踉蹌了一步，“以後不叫洋人了。以後叫外賓。你沒看人家都乖乖戴翻譯器了嗎？這叫外賓。”
“外賓？啥意思？”
“就是——外國人賓客。咱是主人，他是客。懂不？”
那西川兵揉著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露出一口白牙：“懂！主人讓他說話他才能說，主人不讓他說他就得閉嘴，對不對？”
“對嘍。”東北老兵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那道從眉梢斜拉到下頜的疤被笑意擠得更深了。
他伸手往懷裡掏了掏，摸出半截卷得歪歪扭扭的紙菸，湊到煤油燈前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裡，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低地補了一句：“當年咱們在東北，讓關東軍的飛機追著掃射，連抬頭看一眼都怕。現在，洋人得乖乖坐下來，聽咱中國人說話。”
“欸欸欸，都別吵！”有人忽然指著天幕喊了一嗓子。
彈幕裡飄過一行字，字不大，卻讓整個防空洞瞬間安靜了半秒——“一覺醒來，西方人哭喊東方出現了一個五千年的列強。”
安靜之後，是鬨堂大笑。
“列強？咱也當列強了？”那個西川兵笑彎了腰，一隻手捂著肚子，另一隻手使勁拍大腿，“老子打了這麼多年仗，打的就是列強！結果以後咱自己就是列強？這他孃的找誰說理去！”
“可不是嘛！”又一個老兵接茬，笑得滿臉褶子擠成一團，眼角的紋路里還嵌著沒洗乾淨的炮灰，“咱這幫人，窮得連襪子都穿不起，以後的國家倒成列強了！”
“誰是列強？咱可不是列強。”那個東北老兵嘴裡叼著煙，慢悠悠地站起來，用兩根被凍得發紫的手指夾住菸捲，吐出一口煙霧，一本正經地說，
“咱是——五千年文明古國，世界第二經濟體，聯合國五常之一。列強那詞兒，是西方那幫強盜自己用的，咱不稀罕。咱就叫——中華人民共和國。”
“得了吧老班長！”有人笑著懟他，“你剛才還喊‘真他孃的好’呢！”
“好歸好，名字不能叫錯了。”老班長把菸頭往地上一摁，火星濺起一小撮，然後抬起頭，仰望著那片在天幕上緩緩飄過的彈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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