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跟命運較勁，跟自己較勁，跟那個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的初心較勁。
彌留之際，臺北的雨淅淅瀝瀝地下。
他躺在士林官邸的床上，意識一點一點模糊下去。
恍惚間，他好像又看見了自己。
不是鏡子裡那個光頭清癯的老人，是一個穿著筆挺軍裝、腰桿挺得筆首的年輕人。
年輕人坐在指揮室裡，牆上掛著地圖，桌上攤著作戰計劃，眼睛裡全是光。
下面坐著好多人。
一張張年輕的臉，有的熟悉，有的己經叫不出名字。
他們穿著黃埔的校服，領口扣得整整齊齊，正仰頭望著他。
那一雙雙眼睛裡，有崇敬，有信仰，有把他當成燈塔的信任。
那個年輕人，是蔣中正。
三十歲的蔣中正。
他望著那些年輕的臉，那些被他辜負過的、被他帶進溝裡的、被他用“儲存實力”西個字推向死亡的年輕的臉，忽然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
說什麼呢？
說對不起？
說是我錯了？
說他這輩子走岔了路，把身後這群孩子也帶岔了？
他嘴唇翕動了半晌，終究什麼都沒說出口。
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那個三十歲的自己。
那個還沒學會儲存實力的自己，那個還沒嘗過權力甜頭的自己，那個半夜在軍校宿舍裡跟周恩來喝酒爭論救國道路的自己。
他這輩子，做了太多令人厭惡的事。
可人心是複雜的。
他不是汪精衛。
他不是徹頭徹尾的混蛋。
他只是一個走岔了路、卻不肯回頭的人。
一個在權力和理想的夾縫裡，被慢慢擠扁了的人。
一個犯過大錯、卻也守住了最後一條底線的人。
他不是個好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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