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從這輩子走過的某條山路上飄來的。
“老來多驚夢，似有獻刀人。醒來懼銅鏡，怕顯董賊身。”
他猛地睜開眼。
房間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那盞從來不滅的檯燈，把他枯瘦的影子投在牆上，佝僂著，蜷縮著，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老獸。
他想翻個身，卻沒力氣。
只能盯著天花板上那團被燈光染黃的水漬，任腦子裡那西句詩反覆盤旋，像鈍刀子割肉，一下一下，不流血，只疼。
這詩他不知道是誰寫的，或許是哪個後世的小鬼頭，專為嘲諷他編的。
可偏偏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他最不敢照鏡子的那根骨頭上。
獻刀人。
他年輕時讀《三國》，讀到曹操獻刀刺董卓，拍案叫好，說大丈夫當如是。
那時候他是那個要刺國賊的少年，滿腔熱血，兩袖清風。
怎麼一轉眼，自己就成了董卓？
“屠龍少年，終成惡龍。”他又想起天幕彈幕裡常飄過的那句話。
當時他氣得罵娘希匹，現在再品，連罵的力氣都提不上來。
那些後世的孩子們話是難聽，但他們說的那些事，哪一件是編的？
他一輩子都說是為了這個國家，可他心裡清楚，有些時候，他保全的不是國家，是他自己。
鏡子不敢照了，可心裡那面鏡子，它還在，擦不掉。
“我的老對手啊。”他忽然喃喃出聲，像是在跟空氣說話。
聲音乾澀，像風吹過裂了縫的瓦罐。
“別讓我輸得那麼難看。最起碼，讓這片土地重新站上去。”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知道那個人能做到。
他自己做不到的事，那個人能替他做了。
這不是服輸，他這輩子沒學會怎麼服輸。
這是認命——不是認天命，是認這片土地終究要交給一個比他更稱職的人。
“也許只有這片國土變得更強了，才能證明我的失敗並不恥辱吧。”他閉上眼，把這句話壓在舌根底下，沒有說出聲。
可它還在那裡，像一顆嚼不碎的苦果核，在喉嚨最深處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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