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秀榮在廚房裡炒菜,灶臺上的油鍋滋滋冒著熱氣,她把手邊切好的肉片倒進去,翻炒了兩下,香味就漫出來了。
她一邊炒,一邊哼著歌,調子跑了不少,可唱得挺有勁兒——「這一去槍如林彈如雨呀,這一去革命勝利再回還……」
心裡頭高興。
縫紉機培訓班剛結業了一批學員,攏共二十三個人,去掉場地。布料。課時費,淨落了四千多塊。這還只是培訓班的進項,上個月剛交完鞋廠的承包費,帳上還趴著一筆外貿訂單的結款。她細細算了算,刨去給老韓那幾個徒弟開的工資,這兩個月家裡淨掙了六千多。
六千多塊。她以前接散活,累死累活,一個月也就掙一百來塊錢。韓德富幹了一輩子,買斷工齡才拿了八千塊。她現在幹一個季度,就抵得上老韓一輩子的買斷錢。
趙秀榮把肉片盛出來,又往鍋裡倒了油,一邊等著油燒熱,一邊想——這些啊,全託兒子的福。要不是學濤出的那些主意,她這會兒還在發愁怎麼家裡的欠債呢。
想到兒子,她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放暑假有一陣子了,學濤一直沒回來,說是在學校跟導師搞什麼專案。這孩子,暑假也不著家。也不知道學校食堂暑假還開不開?忙一天下來,能吃上一口熱乎飯不?
她想著,回頭得讓老韓打個電話,把兒子叫回來好好吃一頓。
「師孃——」廚房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穿著藍色工作服,袖口上沾著機油,「師傅那邊催了,問飯好了沒有。」
這是韓德富新收的小徒弟,姓劉,大夥兒都叫他小劉。培訓班結業那陣子,老韓忙得腳不沾地,幾十臺縫紉機要改裝。要維修,常常顧不上回家吃飯。老韓帶了四個徒弟,每人每月開的工資,比東林那邊車間的副主任還高,幾個徒弟對師傅和師孃都敬重得很。
趙秀榮把肉片裝進飯盒,頭也沒抬:「還差兩個菜,再等等。」
小劉「哎」了一聲,沒走,站在廚房門口搓了搓手:「師孃,我能看下電視不?彩票開獎了。」
「看吧看吧。」
小劉跑到客廳開啟電視,找到彩票開獎的頻道,對了半天號碼,一個也沒中。他把彩票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嘆了口氣,正準備關電視,隨手按了一下遙控器——畫面跳到了寧海電視臺。
螢幕上,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女主持人站在鏡頭前,身後是一排電腦和花花綠綠的橫幅。小劉沒太在意,正要按掉,耳朵裡飄進來幾個字——
「寧海大學一年級學生韓學濤……」
他的手停在遙控器上。
「榮獲寧海市大學生計算機技能大賽爆衝環節個人獎,獲獎品IB記本電腦一臺……」
廚房裡,趙秀榮正把最後一道菜裝盒,忽然聽見電視裡傳出兒子的名字。她手一抖,菜湯濺到灶臺上,顧不上擦,扔下鍋鏟就往外跑。
她跑到客廳的時候,螢幕上正好切到頒獎的畫面。穿著白T恤的韓學濤站在臺上,從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手裡接過扎著紅綢帶的獎品,閃光燈噼裡啪啦地亮成一片。
趙秀榮愣住了。
那是她兒子!
她就那麼站在電視機前,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畫面已經切到下一條新聞了,她還盯著,好像再多看一會兒,兒子就會再出來似的。
「師孃?師孃!」小劉在旁邊叫了兩聲。
趙秀榮回過神來,一把抓住小劉的胳膊,聲音發緊:「剛才那個——你看見了沒?」
「看見了看見了,師孃,怎麼了!」小劉還沒見過韓學濤。
趙秀榮鬆開小劉的胳膊,在客廳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她走到茶几前拿起遙控器,又放下;走到電視前摸了摸螢幕,又縮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