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凌晨兩點。
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街道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偶爾有一輛夜班計程車慢悠悠地滑過去,亮著空車的綠燈。
李曼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韓學濤伸手攔車,忽然說了一句:「我想坐公交。」
韓學濤的手停在半空中,回頭看她。
「就是那種雙層的觀光大巴。」李曼低著頭,聲音不大,「今年五一才開通的,我一直想坐,但是一直沒機會。」
韓學濤看了她一眼,沒多問,把手放下來:「這麼晚了,還有麼?」
如果是一般的公交,晚上十一點之後就沒有了,只剩一些夜間線路了。
這種雙層觀光巴士就是夜間線路之一,但即便如此,也並非通宵運營。
這個點很難說。
李曼沒說話,只是低著頭站在那裡。韓學濤看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攥著衣角,明顯情緒十分低落,便沒再說什麼,輕輕點了一下頭:「走吧,陪你坐。」
兩個人走到公交站臺,看了一眼站牌上的末班車時間——顯示最後一班是凌晨兩點十分。現在已經是兩點零三分了,不知道車走了沒有。
「等半個小時。」韓學濤在候車亭的不鏽鋼長椅上坐下來,「如果半小時還沒來,那就說明沒有了。」
李曼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一拳的距離。夜晚的風吹過來,帶著路邊隔離帶中泥土的潮氣,偶爾有一片落葉被風捲著從腳下滾過去。
一分一秒地挨著。
最後一分鐘的時候,遠處路口亮起了兩盞昏黃的車燈。一輛雙層巴士緩緩拐過彎來,車頭的線路牌亮著「觀光1路」的字樣,車身上刷著「寧海新風景。一路觀滄海」的GG標語,在夜色裡慢悠悠地停在了站臺前。
末班車。
車上一個人都沒有,空蕩蕩的車廂裡亮著幾排昏黃的頂燈。韓學濤和李曼一前一後上了車,司機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關上車門繼續開車。
兩個人上了二樓,選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子沿著寧海大道緩緩行駛。夜已經很深了,街道兩旁的店鋪基本都關了門,捲簾門拉下來,鐵灰色的門面在路燈下一塊一塊地連成片。偶爾能看到一家還亮著燈的小賣部或者夜宵攤,炭火的餘煙在路燈的光柱裡嫋嫋地飄散。
寧海的GG牌還不多,零星幾塊霓虹燈招牌在夜色裡兀自亮著,紅的綠的藍的,映在溼漉漉的柏油路上,被車輪碾過去就碎了,又很快重新聚攏。
二層的視野很開闊,能看到遠處運河橋的輪廓,橋上的路燈排成兩列整齊的光點,一直延伸到黑暗的盡頭。河面上什麼也看不清,只有偶爾一閃的反光,像是兀然出現的流星。
李曼一路沉默。她側著頭靠著車窗玻璃,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快速後退的街景上,不知道在看什麼。
車子拐過一個彎的時候,司機擰了一下收音機的旋鈕,沙沙的電流聲之後,調頻電臺的聲音在安靜的二樓車廂裡響了起來。
一個女播音員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夜晚特有的那種柔軟和疲憊:
「各位深夜還在路上的朋友,你們好。這裡是『寧海夜語』,我是你們的守夜人小柔。現在是凌晨兩點三十七分,這座城市還在睡,但我知道,還有很多朋友在街上。在車上。在某個還沒熄燈的房間裡醒著。也許你有心事,也許你在想一個人,也許你只是今晚睡不著——都沒關係。深夜的電臺,就是收留那些無處安放的情緒。接下來這首歌,送給所有在深夜獨自趕路的人,希望它能陪你走完最後一段回家的路……」
音樂的前奏響了起來,鋼琴聲清清冷冷的,然後是一把女聲,清冷而溫柔。
「是冰凍的時分,已過零時的夜晚。往事就像流星剎那劃過心房,灰暗的深夜是寂寞的世界,感覺一點點熟悉一點點撒野。。。。。。」
李曼的肩膀忽然開始顫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