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學濤心裡完全有了底。
從見面第一眼,他就覺得餘潮東身上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不是商人那種精明圓滑,而是更深的東西,藏在他舉手投足的細節裡,藏得極深,卻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隱約覺得,這老者來自洪門,於是才有了方才那一番試探。
說起來,洪門名頭響遍天下,很多人都說它是全球第一大社團。
這話算也不算——因為洪門雖大,實則鬆散得很。
從創立之初,洪門就沒走過嚴密集權的路子。早年天地會擴張時,奉行“分省設房、山堂獨立”的規矩,各山堂自行選山主、定幫規,彼此之間只有“同袍互助”的道義義務,談不上強制隸屬。
後來大批洪門成員下南洋、赴美洲,在不同國家落地生根,為了適應各地的法律和社會環境,又演化出各自完全不同的執行方式。相隔半個地球的兩支洪門分支,幾十年都未必有一次正式往來,久而久之便成了彼此獨立的社團。
到現在,很多分支的成員連其他山堂的隱語暗號都認不全,見面只能靠最通用的手勢打個招呼,根本談不上統一。
江湖上名頭雖大,實則一盤散沙。
但韓學濤對這個體系,實在太熟了。
上輩子在南美,他就是洪門山堂里正經“開山入會”走出來的弟子——入的不是外圍堂口,而是最傳統的香堂流程。
在布宜諾斯艾利斯一處老華僑宅子裡擺了香堂,點燭拜五祖、洗手明心跡,由當地洪門大佬親自當保舉人和證盟人,正式成為山堂裡排行“老七”的賢牌弟子,掌事的兄弟都喊他一聲“阿七”。
那段經歷,是他後來一路脫穎而出的重要根基。
當然,他也為洪門出過不少力——跑遍南美各國華人礦區、農場,幫被坑騙的華工討過工錢,熟稔所有美洲洪門獨有的暗語。
那些用西班牙語混著浙東方言說的接頭暗號,那些用當地馬黛茶碗擺的特殊茶陣,後來新入堂的年輕華人連見都沒見過。
而餘潮東這邊,在韓學濤化解何燦那一握的時候,他心裡便起了一絲狐疑。
普通人看不出那一滑的門道,行家一眼卻能看到底子——那是練了多年擒拿卸勁的人才會有的反應速度。再到後來接名片的指勢、擺茶陣的手法,全部嚴絲合縫。而且對方亮出的“龍頭問路”手勢,在洪門內部只有核心層級的成員才會用,普通外圍弟子連見都沒見過。
他在美國洪門待了四十多年,見過不少年輕有為的後輩,但沒有一個能在這種年紀,對這些規矩熟練到這種程度。
他放下茶杯,溫和地笑了一下:“小韓,今天下午有空嗎?方便的話,我想跟你單獨聊聊。”
周科長在旁邊端著杯子,徹底懵了。
...
從木吉他酒吧出來,一行人沿著寧海大學的主幹道慢慢往前走。
周科長和何燦走在前面,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周科長時不時回頭張望一眼,像是想確認後面的兩位有沒有跟丟。
韓學濤和餘潮東落後了大約三五步的距離,一左一右,不緊不慢地跟著。
餘潮東揹著手,目光掃過路邊的老教學樓和操場,像是真的在參觀校園。但走了約莫幾十步之後,他偏過頭,壓低聲音問道:“小韓,剛才在茶樓裡,你那個指勢和茶陣,不是光靠看就能學會的。我冒昧問一句——你是哪一支哪一脈的?哪個堂口?“
他的問法很老派,帶著洪門人盤道時特有的江湖氣。
韓學濤腳下不停,想了想,沒有直接回答,反問了一句:“餘先生,您聽說過東青書店嗎?”
餘潮東的步伐微微一滯,眉頭皺起來,似乎在腦子裡翻揀這個陌生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