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怎樣。”
溫嶺理了理袖口,從容道:“我只是在想,團裡最近正好在搞思想政治學習,你這些‘資本主義作風’、‘沒一個好東西’的論斷,倒是現成的好教材。回頭我讓老沐拿去給政委看看,也讓領導們評評理,咱們軍區家屬院,什麼時候流行起扣帽子了?”
龔大娘的臉“唰”地白了。
她猛地從馬紮上站起來,溼漉漉的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了兩下,嘴唇翕動著,聲音裡終於透出幾分慌。
“溫嶺,你、你別上綱上線的,我就是……就是嘴快……”
“嘴快?龔翠花,你嘴快就敢往人家姑娘頭上扣‘資本主義’的帽子?嘴快就能把整個沐家一竿子打翻?”
溫嶺氣勢洶洶地質問,可見氣極了。
“我今兒就跟你掰扯掰扯。我家晚婉吃的那筒骨、那鯽魚,哪一樣不是我溫嶺自己掏錢買的?哪一樣是佔公家便宜、蹭部隊油水了?她哥她姐疼她,那是我們家風好、手足親,到你嘴裡就成了‘資本主義作風’?”
“你兒媳婦害喜吃不下東西,你心疼,我理解。可你心疼歸心疼,憑什麼把邪火撒在我侄女身上?我家晚婉招你惹你了?她吃她的大魚大肉,礙著你家水錶了?”
龔大娘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句話都接不上。
“你說我們沐家沒一個好東西。龔翠花,你摸著良心說,去年冬天你老龔半夜闌尾炎發作,是誰開著車冒著大雪把人送到醫院的?是我家紅軍!你家姑娘年前生產大出血,所有人都說沒有救了,是誰將她從鬼門關硬生生攥回來的。”
龔大娘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青,像一塊被人踩過的調色盤。
“咳咳……咳咳……”
一陣壓抑至極的咳嗽聲從屋內漫出,喉嚨裡的癢意死死壓在心底,拼盡全力強忍,終究還是止不住地溢了出來。
眾人聞聲,齊齊抬眼望去。
破舊門簾被輕輕掀開,一張蒼白近乎透明的臉龐,緩緩映入眾人眼簾。
是龔大娘的兒媳婦米春蘭。
她一隻手虛弱地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攥緊拳頭抵在唇邊,身形消瘦得如同一片薄紙,風一吹便搖搖欲墜。
“娘……”
米春蘭緩步走出,腳步虛浮綿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毫無力道。
她慢慢走到龔大娘身旁,俯身撿起摔在水盆裡的溼衣物,輕輕撫平疊好放在一旁,才緩緩轉身,看向溫嶺與沐晚婉。
“嬸子,晚婉妹子。”
她開口氣息微弱不穩,語調卻平靜得反常,全然不像久病初愈、勉強起身的模樣。
“我娘心首口快,說話不過思量,並無壞心思,只是性子耿首、嘴硬心軟,心裡從無太多歹毒算計。”
話落,米春蘭緩緩彎下腰,畢恭畢敬地朝兩人深鞠一躬。
“對不住,我替我娘向你們賠罪,還望你們,能饒過她這一次。”
溫嶺面色冷淡,一言不發。
沐晚婉也未曾開口,指尖輕輕摩挲著手中早己涼透的碗沿,緩緩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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