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多，周明從軍營過來，奶茶店裡燈火通明。他近來時常“順路”過來看一眼，目光透過玻璃門掃進去，不自覺地先找徐頌意的身影——沒找到。
他推門進去，倒是宴清在櫃檯後面。
宴清近來不知是閒不住，還是真被林婉音使喚慣了，偶爾也幫忙端個杯子、搭把手。他抬頭看見周明，主動招呼了一聲：“周副官，找小徐姑娘吧？她在三樓教華少爺學英文呢。”
“教英文？”周明的腳步慢了半拍，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嗯，華少爺最近每天都來。”宴清答得自然，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周明沒再說什麼，沿著樓梯往上走。走到樓梯口，他看見徐頌意正站在黑板前面寫什麼東西，嘴裡唸唸有詞，像在示範發音。陳紹華跟著她重複了一遍，她糾正了一次，他又跟著唸了一遍，這回對了。徐頌意笑了一下，說了句“不錯”。
周明站在樓梯口的陰影裡，沒有動。
奶茶店常有洋人光顧，徐頌意耳濡目染，會說幾句日常用語並不奇怪。可現在，她不僅看得懂英文小說，還在教一個學生系統地學英語——從頭教起，從發音開始。這己經不是“耳濡目染”能解釋的了。一個棚戶區出來的姑娘，是怎麼學會這些的？
這個疑問像一根細刺，扎進他心裡。他以前不願意多想，現在沒法不想了。
他想起陳紹衡問過他的話：“你那個徐頌意，身上有太多說不通的地方。”那時候他覺得參座想多了。現在他覺得，參座也許想得還不夠多。
他沒有走進去，也沒有打招呼，轉身下了樓。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他攥緊拳頭，又鬆開，反覆幾次，才把那股氣按下去。
走出奶茶店，他在巷口的石階上坐下來，點了一根菸。吐出來的煙被風吹散，像他那些理不清的念頭，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第二天，徐頌意拉著他“約會”。所謂約會，無非是她拽著他到處瞎逛，這裡看看那裡停停，興致來了就往裡鑽，也不管他願不願意。路過一家西洋樂器行的時候，她腳步猛地頓住，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櫥窗裡，赫然躺著一把棕色的木吉他。
她把臉貼在玻璃上，隔著一層透明屏障看那琴身，像在看一件失散多年的舊物。她幾乎沒有猶豫，轉身衝進店裡，連價都沒還，就把那把吉他買了下來。
周明站在一旁，看著她乾脆利落的動作，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他沒有當場出聲，首到兩人走出樂器行，街上的行人疏了一些，他才放慢腳步，側過臉看她，聲音壓得低低的：“頌意，西十大洋，你買得也太痛快了些。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他頓了頓，像在措辭，“這不是筆小數目。你……”
徐頌意一愣，隨即“噗嗤”笑了出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怎麼，心疼我的錢啦？”
她歪著頭看他，語氣裡帶著幾分逗弄，“放心，我有錢。我在琳姐的奶茶店有股份，算半個老闆呢——你知道那幾家店生意多好吧？再說了……”她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我晚上還在百樂門唱歌。一週一次，兩首歌，一首二十塊大洋。”她伸出兩根手指，“老闆說了，要是我能寫出新歌給他，一首另付五十，算買斷版權。”
她退開半步，拍了拍懷裡的吉他盒，眼睛亮晶晶的，“所以呀，這把吉他不是花我的積蓄——是給我自己投資的‘生產工具’。周先生，您就別替我操這份心啦。”
她說話的時候，眉眼之間帶著一股他從未見過的神采，像整個人在發光。
他想起自己的餉銀，每個月的俸祿加上各種津貼，還不如她唱幾首歌來得多。但緊接著，另一個念頭更快地浮上來，壓住了那點自慚：一個真正從棚戶區出來、連飯都吃不飽的姑娘，哪怕突然有了錢，花錢的時候身上也該帶著窮過的痕跡——會猶豫、會心疼、會翻來覆去地看標籤、會下意識地還價。那才是刻進骨頭裡的習慣。
可她呢？西十大洋眼皮都不眨一下。那副乾脆利落的做派，他只在一種人身上見過：從小就沒缺過錢的人。
更讓他想不通的，是她的本事。那些東西——英語、樂器、唱歌、在百樂門跟樂隊指揮對譜子時那股從容——好像是一夜之間長出來的，跟他查到的那個王二妮完全不像同一個人。
一個念頭從他心底浮上來，讓他後背微微發涼：她到底是誰？
軍人的本能告訴他，這樣一個人，偏又跟參座夫人走得極近，應該被警惕、被查證。他本該做的是把這些疑點上報，而不是站在這裡，被她攪得心神不寧。
可他偏偏，邁不動那個步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徐頌意都覺察出了不對，歪頭看他：“怎麼了？”
他回過神，那些到了嘴邊的懷疑、質問、盤查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最後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緊。
”。麼什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