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陳府大宅歸於寂靜。沐浴過後的林婉音穿著一身柔軟的細棉睡袍,坐在梳妝檯前,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肩頭,帶著溼潤的水汽。她手中拿著那枚從海妹處得來的玉佩,指尖反覆摩挲著上面古怪的紋路。
冰涼溫潤的觸感依舊,那偶爾閃現的幽藍微光和觸電般的麻刺感,像是一個無聲的謎語。 “海妹媽媽,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這玉佩,和我來到這裡,有什麼關係嗎?”她對著空氣中不存在的物件喃喃自語,心中充滿了對未知的茫然。
將玉佩用一根紅繩仔細穿好,戴在脖頸上,貼身藏著。冰涼的玉墜貼著肌膚,帶來一絲奇異的安定感。她轉而思考起更現實的問題。馬氏給的那袋銀元沉甸甸的,是她的“啟動資金”,小翠也算是個幫手。可接下來呢?該怎麼邁出獨立的第一步?
“囤積藥品?”這個念頭冒了出來。以東野安琳模糊的歷史知識,似乎不久後就會有戰亂,藥品絕對是硬通貨。憑藉採購的經驗,識別和囤積一些基礎藥物應該可行。但隨即她就洩了氣,“具體什麼時候?在哪裡打?需要什麼藥?我一竅不通啊!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早知道當年歷史課就不光顧著看小說了!” 她對這段歷史的瞭解,僅限於幾個重大事件名稱,細節全然模糊。
“資訊,最缺的是資訊。”她意識到,必須儘快瞭解這個時代。“看來,得從看報紙開始。還得是多種報紙,不同立場的,才能拼湊出相對真實的圖景。”這是她當前能想到的最首接獲取外界資訊的方式。
思緒又飄到了白天的窘迫。回想婚禮後處理那些謝帖時,她握著毛筆的手抖得像篩糠,寫出的字歪歪扭扭,活像鬼畫符。大姐陳靜怡當時忍俊不禁的表情,和陳母那看似平淡卻意味深長的目光,都讓她無地自容。 陳母后來更是明確提醒,作為陳家媳婦,日後難免要接觸管家事務,記賬、批條都需親手書寫,字跡工整是最基本的要求。“唉,PPT做得好有什麼用,到這裡還不如一手好毛筆字實在。”她鬱悶地想,練字也迫在眉睫。
“要是能經濟獨立,乾脆搬出去住……”這個念頭極具誘惑力,但馬上又被現實壓垮。“陳紹衡會同意離婚嗎?在這年頭,離婚恐怕比我這手字還驚世駭俗吧?到時候別說獨立,可能首接就被當成瘋子關起來了。”前途似乎佈滿了荊棘,每一步都艱難無比。她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趴在梳妝檯上,把臉埋進臂彎裡,感覺前所未有的煩惱。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陳紹衡走了進來。
他顯然也剛洗漱過,換上了一身深色的寢衣,髮梢還帶著溼氣。看到林婉音這副懊惱沮喪、把臉藏起來的模樣,他腳步頓了一下。他幾乎是立刻聯想到了新婚之夜她的激烈抗拒,以為她又是在為“夫妻義務”而恐懼。 一股淡淡的煩躁湧上心頭——今日母親特意叫他過去,言語間皆是催促他多回房、早日為陳家開枝散葉的意思。對他而言,這種內宅的期望遠不如軍務來得首接,更像一種不必要的糾纏,令他心生厭煩。
林婉音聽到動靜,猛地抬起頭,臉上還帶著未散盡的愁容。看到陳紹衡,她心裡咯噔一下,這才想起眼前還有個“迫在眉睫”的大問題沒解決。前面十幾天,他要麼宿在軍營,要麼回來極晚,她早己睡下,清晨他又早早離開,兩人雖同住一室,卻像錯開的班車,相安無事。可今天,他顯然不打算再缺席了?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想著該用什麼理由才能再次“矇混過關”?裝病?好像太假了……實在沒辦法的話,也只能硬著頭皮說月事來了。
然而,陳紹衡只是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目光掠過她因煩惱而皺起的小臉,最終什麼也沒做,也沒有質問。他走到床榻邊,語氣平淡地開口,聽不出什麼情緒:“不早了,歇息吧。”
這話讓林婉音愣住了。她預想中的尷尬甚至衝突並沒有發生。他這是……又放過她了?
或許是她臉上顯而易見的錯愕取悅了他,或許是他自己也確實疲憊且無意強求,陳紹衡難得地又多解釋了一句,雖然語氣依舊硬邦邦的:“我今天累了。”這像是在為自己不主動找藉口,也像是在安撫她不必緊張。
林婉音懸著的心頓時落回了肚子裡,甚至生出了一絲感激。她連忙站起身,有些侷促地找話題,想打破這沉默的尷尬:“今天……謝謝你陪我回門。” 這是真心話,儘管過程讓她感慨萬千,但他在場,確實讓林家人不敢怠慢。
“嗯。”陳紹衡應了一聲,算是接受了她的道謝。他脫下外衣,準備歇息。房間裡的氣氛有些凝滯,但至少沒有了之前的劍拔弩張。
林婉音看著他高大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小聲抱怨了一下當前的“痛點”,或許是想解釋自己剛才為何煩惱:“母親說要我學著管家,可是……可是我字寫得很難看,連謝帖都寫不好……”她的話語裡帶著點自嘲和無奈。
陳紹衡動作頓了頓,回頭看她。眼前閃過她行握手禮的大膽、品咖啡時的從容,那氣度絕非鄉下女子能有;可如今連字都寫不好,卻又符合她“缺乏教養”的出身。這種強烈的矛盾感,讓他對這個名義上的妻子,產生了更深的探究欲。 他走到書桌旁,開啟抽屜,取出一樣東西,遞過來。那是一支嶄新的黑色鋼筆,造型簡潔流暢,在這個普遍使用毛筆的年代,顯得格外時髦且實用。
“先用這個。”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補充了一句關鍵的話,“毛筆費時,鋼筆練字,見效快些。”這簡單的建議,透出一股軍人講究效率的實用主義。
林婉音驚訝地接過。冰涼的金屬筆身觸感陌生又熟悉,這份意料之外的解圍讓她心頭一暖。她抬起頭,在柔和的燈光下,他冷硬的輪廓似乎也模糊了些許。“謝謝……”她這次的感謝,帶上了更多的真誠。
陳紹衡沒再回應,只伸手拉了下燈繩,“啪嗒”一聲,屋裡頓時暗了下去,只餘梳妝檯上那盞玻璃罩子煤油燈,還跳躍著一簇昏黃的光暈。 他就著這晦暗不明的光線,在外側躺下了。
林婉音握著那支鋼筆,指腹感受著筆身冰涼的流線型輪廓。這份意料之外的“禮物”,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她紛亂的心湖,漾開細微的漣漪。她起身,將鋼筆仔細地放入梳妝檯抽屜的裡側,動作輕緩,帶著一種珍視。
做完這些,她才吹熄了油燈,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摸索到床榻裡側躺下。黑暗中,男人的呼吸平穩而清淺,與她之間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她悄悄側過身,目光適應了黑暗後,能隱約描摹出他肩背的硬朗輪廓。
這個男人,如同深潭,表面冷硬,難以窺測內裡。但今晚這支鋼筆,卻像投入潭中的一顆石子,讓她隱約覺得,潭水之下或許並非一片冰封。未來的路依舊被濃霧包裹,看不清方向,可至少在這個夜晚,那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緩和,讓她獲得了一絲喘息之機。 她閉上眼,將紛雜的思緒暫且按下。








